他站在穿衣鏡前,手忙腳亂地撕扯身上的睡衣。
紐扣像是在故意刁難他,扭曲的手指怎麼都解不開最上麵那顆。
焦躁如同一團火在胸腔裡燃燒,他猛地一用力,刺啦一聲,睡衣的領口被他野蠻地撕開一道口子,幾粒小小的塑料紐扣崩飛出去,叮叮當當地滾落在木地板上,其中一顆鑽進了床底,消失不見。
他粗暴地把那套挺括的西裝往身上套,動作僵硬如木偶。
西裝褲腰身勒得他小腹生疼,西服外套下擺怎麼都扯不平整。
他胡亂地係上襯衫扣子,卻扣歪了一顆,領口七扭八歪。
他猛地看向牆壁上的掛鐘。
猩紅的電子數字清晰地跳動著:17:38。
他記得趙珊打電話時大概是……是17:25!
寒意如同冰水從頭頂澆下,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到了極限。
所剩無幾了!
他必須馬上出發!
他一把抓起掛在衣帽架最順手位置的那條深色羊絨圍巾——那是去年某個老板送的,說是“意大利原產”,此刻卻像一條冰冷的蛇纏繞在脖子上。
他完全顧不上挑選手套,順手抓起鞋櫃最上麵一副簇新的真皮手套就塞進口袋裡,硬挺的皮革硌著西褲布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彎腰去拿鞋拔子旁邊的皮鞋——那雙鞋櫃常客,日常擦得鋥亮的黑色係帶皮鞋。
他一邊彎腰,一邊朝廚房方向近乎低吼地喊了一聲,聲音因緊張和急促而扭曲變形:“我出去一趟!不知道幾點回來!”
那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異常突兀,帶著一種倉皇的逃亡意味。
廚房裡冇有任何回應。
隻有一片死寂。
門縫底下也冇有透出任何光。
朱潔玉仿佛消失在了那扇門後,和那堆被遺忘的手機殘骸一起,被更深沉的陰影吞冇了。
柳璜甚至冇有功夫去瞥一眼廚房門的方向。
他一隻腳踩進冰冷的皮鞋,另一隻腳還在外麵,就迫不及待地擰開了沉重的防盜門鎖芯。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串冰冷的、依然刻在腦子裡的陌生號碼的回撥記錄界麵,心跳如鼓。
隨即,他用微微顫抖的手指,重重按下了屏幕上的關機鍵。
屏幕瞬間暗了下去,變作一片毫無生機的漆黑。
仿佛這樣,就能短暫地隔絕掉外麵那個正要吞噬他的恐怖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奔赴刑場的囚徒,反手,“砰”地一聲,重重帶上了那扇象征著最後一點虛幻庇護的家門。
沉重的關門聲在樓道裡激起一聲空洞的回響,如同墳墓石板合攏的撞擊。
柳璜來到了縣紀委。
縣紀委大樓的走廊,長而空曠。
柳璜獨自走著,皮鞋踏在磨得泛白的水磨石地麵上,發出孤獨的回響,每一聲都像敲打在他早已繃緊的神經末梢上。
嚴冬的風像一條狡猾陰冷的蛇,從走廊儘頭那扇虛掩的窗戶縫隙裡硬生生鑽進來,帶著一股刺骨的凜冽,無情地撲向他。
他身上的衣服此刻竟薄得像一層紙,根本無法阻擋那鑽心剜骨的寒意。
風絲刁鑽地順著後頸,沿著脊椎骨那道凹陷的縫隙,一直往下鑽,所過之處,激得他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頭皮一陣緊過一陣地發麻。
他停在一扇門前。
門很高,漆著暗紅色油漆,厚重得如同一塊凝固的血塊,又沉又暗,帶著一種無形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門板漆麵因年深日久,有些地方起了細微的龜裂紋路,露出底下更深的木質顏色,像歲月不經意刻下的傷痕。
門上那枚銅質標牌卻擦得鋥亮,在從遠處窗戶透來的灰白光線裡,冰冷地反射著金屬特有的硬光。
“談話室”三個宋體字,刻得極深、極清晰,字字輪廓分明,棱角尖銳,在他眼中刺眼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頭一陣灼痛。
那扇厚重的暗紅色木門,像一堵沉默的牆立在他麵前。
一路上,他顛簸混亂的腦子裡翻騰過無數種可能。
他想過,這或許隻是一次走過場的例行公事,或許還能抓住某些語義上的縫隙,巧舌如簧為自己辯解幾句,爭取一個轉圜的空間。
可當雙腳真真切切地踩在這片冰涼的地磚上,站在這個“談話室”的標牌下,所有的念頭、所有的僥幸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啪”地一聲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條腿猛地灌了鉛,沉重得幾乎提不起來,膝蓋裡像塞滿了冰渣,凍得生疼,又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僵硬。
他抬起手,那手在冰冷的空氣裡不易察覺地微微抖著。
指關節在暗紅色的木門上極其輕地叩擊了兩下。
噠、噠。
聲音輕微得像怕驚動沉睡在門後的深淵巨獸。
短暫的、長得令人心慌的死寂後,一個聲音從門內傳來。
“進來。”
是個女人的聲音。
不高,甚至談不上嚴厲,但每一個音節都像淬過冰水打磨過的鵝卵石,平平地、穩穩地砸在地麵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厚重的門板,直接撞進柳璜的耳膜裡。
柳璜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帶著消毒水味道的空氣嗆得他肺管子生疼。
他推開門。
門軸發出輕微而滯澀的“吱呀”聲,在這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房間不大,甚至有些局促。
一張深褐色的長條桌橫亙在中間,將空間一分為二。
幾把同樣深色的木椅子,規規矩矩地擺在兩側。
唯一的窗戶開在北牆上,玻璃蒙著一層灰撲撲的塵垢,透進來的夜光灰蒙蒙、死氣沉沉,給房間裡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層壓抑的鉛灰色調。
房間亮著燈,但是有些昏暗。
空氣凝滯,帶著紙張、灰塵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特定場合”的沉悶氣息。
長條桌後麵,隻坐著一個人——趙珊。
趙珊柳璜認識。
在縣裡大大小小的會議上碰過麵,點頭之交。
印象裡,這是個話不多、辦事極其利落的女人,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快刀,平時不顯山露水。
此刻,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翻領外套,樣式簡單得近乎刻板,頭發一絲不亂地攏在腦後,挽成一個緊實的發髻,露出光潔的額頭。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戴著一張精心打磨過的麵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