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麵上不動聲色,隻是下頜的線條繃得更緊了些,眼神如深潭般沉靜,將所有翻騰的驚濤駭浪都死死壓在那片平靜之下。

他抬手,輕輕撥開李維幾乎要戳到他鼻尖的手機屏幕,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力量:“好!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語氣平靜得仿佛隻是處理了一件尋常公務。

“是……是,書記!”李維如蒙大赦,胡亂地應著,攥著手機,失魂落魄地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擠開人群,朝辦公樓的方向跌跌撞撞跑去。

江昭陽不再多言,轉身上了車,他靠在後座,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車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礦場大門、高聳的煤堆、灰蒙蒙的天空、遠處連綿起伏卻光禿禿的山巒,如同褪色的舊照片,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車隊回到了琉璃鎮。

江昭陽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霍典陽。

那三個力透紙背、帶著瘋狂決絕的字——“彆找我”——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裡反複翻滾、撞擊。

他不同於熊斌、曲倏。

熊斌的天晟水泥園區,不僅是汙染源,更是藏汙納垢的製毒販毒巢穴。

鐵證如山,雷霆手段鏟除,天經地義,毫無懸疑。

那是一場痛快淋漓的殲滅戰,是正義對罪惡的碾壓。

曲倏的博合化工,拆除阻力巨大,但他自身牽涉進林維泉那樁案子裡,早已是驚弓之鳥。

道理講透,利害擺明,他縱有萬般不甘,在冰冷的法律和巨大的政治風險麵前,也隻能選擇低頭,配合關停,以求自保。

而霍典陽,就完全不同了。

這個人,在官方的記錄裡,在坊間的口碑中,幾乎是一個“完美”的存在。

他奉公守法,從不越雷池一步。

他的企業,安全生產抓得極嚴,環保投入雖不算頂尖,但也從未捅出過無法收拾的大篩子。

霍典陽本人不抽煙,極少飲酒,無不良嗜好。

最大的愛好是看書和下棋。

社會關係簡單,除了必要的商業應酬,很少參與其他社交活動。

口碑極佳,尤其在下層礦工中,威望很高。

他給礦工蓋過集資房,設立了困難職工子女助學金,每年春節都親自帶隊慰問老礦工和遺屬……

他本人不涉足任何灰色地帶,冇有任何可供人指摘的汙點。

江昭陽的目光停留在“威望很高”那幾個字上,久久冇有移開。

這威望,此刻成了懸在頭頂最危險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像一塊堅硬、光滑、無懈可擊的石頭。

冇有讓人可以輕易攻訐、拿捏的軟肋。

這樣的人,一旦他本人選擇了沉默,選擇了消失,選擇了“彆找我”的決絕姿態,其影響將是災難性的。

隻要他不站出來,不旗幟鮮明地反對、阻止工人鬨事,甚至隻要流露出一絲消極的默許,那些被失業恐懼和憤怒點燃的礦工,就足以將整個琉璃鎮,乃至整個縣,拖入一場無法收拾的滔天巨浪之中。

怎麼能讓這樣一個人,心悅誠服地配合關停工作?

一個近乎“道德完人”的企業家,麵對傾註半生心血的企業即將被關停的命運,選擇了最極端、最沉默、也最令人無計可施的對抗方式——消失。

“彆找我。”

這三個字,是拒絕,是宣言,更是一種無聲的控訴和絕望的呐喊。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他對這個決定最強烈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抗拒和痛苦。

他不吵不鬨,不爭不辯,隻是把自己徹底抽離,留下一個巨大的、充滿憤怒和恐慌的真空。

江昭陽感到一陣深沉的無力感。

對付熊斌那樣的惡徒,他有雷霆手段;對付曲倏那樣的“聰明人”,他有規則和把柄。

可對付霍典陽這樣“乾淨”的人,他那些慣用的政治智慧和手腕,似乎都撞在了一堵無形的、柔軟卻堅韌無比的牆上。

他需要了解這個人,真正地了解他。

他需要知道,在那張“完美”的麵具之下,在那力透紙背的“彆找我”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靈魂?

僅僅是企業即將關停的打擊嗎?

江昭陽猛地站起身。

他不能坐在這裡空想。

他要去霍典陽的辦公室,去那個留下字條的地方,去感受那個男人最後的氣息,去捕捉任何可能被忽略的蛛絲馬跡。

“李炎,備車,去大東溝礦部。”他抓起桌上的電話,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沉穩和果斷。

幾分鐘後,江昭陽的車再次駛出鎮政府大院,直奔大東溝礦部。

車窗外,琉璃鎮的街道顯得更加冷清壓抑,一種山雨欲來的沉悶感籠罩著整個小鎮。

到了礦部,來到了霍典陽的辦公室。

他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虛掩著。

接到了通知的李維早已誠惶誠恐地等在門口,看到江昭陽,立刻迎了上來,臉上依舊毫無血色:“江書記,就是這裡,裡麵……冇人動過。”

江昭陽點點頭,推門而入。

一股混合著上好紅木家具、舊書紙張和淡淡雪茄煙絲(雖然霍典陽不抽,但偶爾接待重要客人會備)的獨特氣息撲麵而來。

辦公室很寬敞。

室內陳設考究而不張揚,處處透著主人的沉穩和內斂。

江昭陽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

桌麵收拾得異常整潔,除了一個筆筒、一個黃銅地球儀,彆無他物。

李維手機照片裡的那張紙條已經不見了,顯然被作為證物收走。

但桌麵上,似乎還殘留著某種無形的、沉重的氣息。

他緩步走過去,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桌麵,仿佛能感受到那支碳素筆狠狠劃過時留下的震動。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桌麵的每一個角落,抽屜的把手,文件架的邊緣……冇有發現任何異常。

他直起身,目光轉向辦公室的其他區域。

靠牆是一排頂天立地的深色實木書櫃,裡麵塞滿了各種大部頭的專業書籍、管理著作、地方誌,甚至還有一些文學名著。

書櫃前,是一張寬大的單人皮沙發和一個茶幾。

沙發對麵,靠牆放著一組待客用的沙發。

整個空間,空曠、整潔,卻彌漫著一種人去樓空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