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向李炎:“你陪霍支書到邱鎮長辦公室去一趟,讓邱鎮長叫上於鎮長一道去大東溝村做安撫工作。”
“要耐心細致,把政策講透,把道理講清。”
李炎陪著霍大山出去了。
辦公室裡隻剩下江昭陽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街道。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霍大山的敘述,以及那份薄薄卻重若千鈞的事故通報,像冰冷的毒蛇,緊緊纏繞著他的思緒。
“一個外地人,死了,無人知曉根底……塌方……一個人……取得家屬諒解……”
“神靈庇佑?嗬,我們這地方,真他媽靈驗!死的全是外地的,一個本地的都冇有!”
江昭陽並非冇有見過死亡。
但像霍大山描述的這種“詭異規律”——隻死外地人,尤其是不知根底、無親無故、看似冇人牽掛的單身漢。
——這如同一道冰冷的電流,瞬間擊穿了江昭陽慣常的認知和經驗構成的堤壩。
“太偶然了……”他幾乎是無聲地咀嚼著這幾個字,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煤礦是高危行業,意外本不稀奇。
一個外地礦工遭遇不幸,聽起來也合情合理。
甚至三五個外地人相繼在事故中喪生,在大基數下,也勉強能用概率搪塞。
但霍大山脫口而出的“全是外地的,一個本地的都冇有”,並且反複強調這是礦工們口中近乎迷信的“規律”,這就不再是冷冰冰的數字能解釋的了。
每一次單獨的事故都是偶然,但如果這些“偶然”像遵循某種精確排布的程序一樣,在特定的篩選條件(外地、無根)下精準觸發,甚至被當地人視為一種“神靈的庇佑”……這就不再是偶然,而是精心編織的恐怖。
江昭陽感到一陣不寒而栗的悸動從脊椎竄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強迫自己轉過身,仿佛窗外的光明刺痛了他此刻需要深沉思考的眼睛。
辦公室裡空蕩蕩的,李炎陪同霍支書去找邱鎮長的腳步聲早已消失在走廊儘頭,留下更深的寂靜。
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霍大山身上的土腥味和一絲微不可察的焦煤氣息。
他踱步到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目光落在桌麵上那份剛剛被放下、卻仍在散發無形壓力的文件上。
他再次拿起了它,像捧起一個燙手的山芋。
指尖傳來紙張特有的粗糙感。
“已與死者家屬取得聯係並妥善溝通,家屬對事故原因和處理結果表示理解,已達成諒解協議。後續補償及安置工作正在進行中。”
每一個字江昭陽都早已熟悉,但此刻重讀,每一個字符都像淬了毒的針,刺向他的神經。
“一人死亡”。
這四個字在文件裡是多麼的“合情合理”。
一起普通的小規模事故,常見的頂板問題。
在煤礦安全事故的統計表裡,這樣的記錄微不足道。
但霍大山的聲音再次在耳邊炸響:。
一個人的死亡,在浩如煙海的煤礦事故裡,悄無聲息,轉瞬即逝。
但如果這“一個人”的死亡,如同被設定好的程序般,一次次精準地降臨在那些“無根”的外地人身上,那就不是簡單的統計數字,而是一張猙獰的、吞噬生命的網。
更讓他感到刺眼、甚至有些惡寒的是最後那句:“已與死者家屬取得聯係並妥善溝通……家屬表示理解……已達成諒解協議。”
王某某,鄰縣xx鄉。
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地名。
一個五十三歲的男人,為何會背井離鄉,獨自來到這深山裡挖煤?
通報裡冇有親朋、冇有子嗣的任何信息,隻有“家屬”這個籠統的稱呼。
他的“家屬”是誰?
是遠在幾百裡外、同樣年邁體衰的妻子?
是早已失去聯係的兄弟?
還是一個從未謀麵的侄子?
通報裡語焉不詳。
“取得聯係”是如何聯係的?
電話?還是通過村委會?誰來處理的?
“妥善溝通”是如何溝通的?
麵對至親的死訊,悲痛欲絕之下,真的能如此輕易地“表示理解”?
“達成諒解協議”背後,是什麼力量在推動?
是出於對企業“人道關懷”的感激?
是麵對生存壓力、急需一筆補償金而不得不接受的妥協?
還是……更深層次的、無法言說的壓力?
江昭陽的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文件上的每一個字,此刻都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迷霧。
那標準化的“諒解協議”,在他眼裡,不再是事故處理完美的句號,反而像是一個冰冷的、強行蓋上的封印,封住了死者的聲音,也遮蔽了可能存在的血腥真相。
這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重重地將文件摔回桌麵,發出“啪”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突兀。
霍大山那些描述礦工們提及“神靈庇佑”時的語氣和表情,再次清晰地浮現。
他們是真的虔誠地相信,是那虛無縹緲的山神、土地爺在冥冥中護佑著本鄉子弟,把災難精準地引向無親無故的外鄉人?
還是說,這所謂的“神靈庇佑”,根本就是礦井深處某種殘酷現實的投影?
是他們這些底層礦工,在長期目睹、或者至少是耳聞了這種詭異死亡模式後,一種驚懼交加下、無法用常理解釋從而尋求精神寄托的自我安慰?
一種對無法反抗的黑暗力量的、扭曲的合理化?
那些死去的“王某某”們,在他們這些本地礦工眼裡,是否真的就像深秋被風吹落的枯葉?無聲無息,無人問津,飄零、腐爛,最終化為泥土的一部分?
他們的死亡,是否隻是這龐大煤礦機器運轉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可以被輕易抹去的“損耗”?
這種麻木,是源於無知,還是源於恐懼?是習以為常的冷漠,還是被刻意灌輸和引導的認知?
“不!不對!”江昭陽猛地搖頭,仿佛要將這些令人窒息的念頭甩出腦海。
他用力地搓了把臉,掌心感受到皮膚下奔湧的熱流和一絲疲憊。這不是麻木,也不是簡單的迷信。
這裡麵一定有問題!
這絕不是自然發生的偶然,更不是虛無的神靈在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