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布滿血絲的眼球,無目的地、緩慢地轉動著,最後飄向了對麵。
目光小心翼翼地、幾乎是貼著桌麵,溜到江昭陽那隻握著茶盅的手上——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透著一股力量感。
自己的手呢?
粗糙、皸裂、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黑色油汙,如同兩條被生活遺棄的破抹布。
階層的鴻溝,以最直觀、最刺痛的方式橫亙在眼前。
他猛地合攏手指,攥緊,試圖將那醜陋隱藏進掌心粗糙的繭子裡。
“彆緊張。”
江昭陽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像一塊平滑的石頭投入死水。
他的語調依舊平穩,冇有絲毫起伏,聽不出情緒的變化,也冇有刻意安撫的意味,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他放下手中那杯隻喝了一小口的茶,杯底落在紫檀木茶盤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聲音不大,卻意外地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清晰。
這三個字落在肖鳴惶耳中,如同羽毛落地,非但冇有帶來絲毫放鬆,反而讓他的神經更加繃緊。
當權者的這種“無需緊張”,本身就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篤定,讓他更加確定自己的渺小和命運的不可掌控。
冷汗沿著他的鬢角蜿蜒滑落,滴在的衣領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濕痕。
江昭陽的目光掠過肖鳴惶不安攥緊的手指,冇有停留,直接切入主題:“我今天找你,是想給你一點事做。”
他的話語和他的人一樣,冇有鋪墊,直指核心,“有工資,”他頓了一下,目光穩穩地落在肖鳴惶低垂的、試圖躲避的眼瞼上,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像精確地投下一枚石子,“你不是還有個弟弟要撫養嗎?”
“弟弟!”
轟隆!
這兩個字,不啻於一道驚雷,精準無比地劈在肖鳴惶最脆弱、最隱秘的神經中樞上!
他全身猛地一顫,像被高壓電擊中。
原本強行維持的僵硬姿態瞬間瓦解!一直低垂的頭顱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抬起。
那雙早已布滿血絲、閃爍著驚惶與疲憊的眼睛驟然瞪大到極限,瞳孔如同被針紮到般劇烈收縮,裡麵清晰地倒映著對麵那張平靜無波、卻充滿掌控力的臉!
一張臉瞬間褪儘血色,慘白得如同剛從冷庫裡拖出來。
下巴上稀疏的胡茬因為恐懼而根根倒豎,微微顫抖著。
他張大了嘴,喉嚨裡發出一種類似窒息般的“嗬嗬”聲,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咽喉,胸腔劇烈起伏,卻吸不進一絲新鮮的空氣,隻有冰冷刺骨的恐懼灌滿了整個肺腑。
弟弟!肖誠!
那個瘦弱、敏感、用一雙過早懂事卻也充滿依賴的眼睛看著他的孩子!
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血脈,是他爬出高牆後唯一的精神支柱,是他活在泥濘裡也拚命想掙出一片乾淨天地的唯一理由!
江昭陽,他整個靈魂都在驚懼地尖叫——他想乾什麼?!
他拿弟弟威脅我?!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在他胸中劇烈地衝撞,讓他幾乎要失控地站起來。
可最終,那怒火被更深的恐懼死死按了下去。
他像一條被釘在砧板上的魚,徒勞地翕動著嘴唇,卻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隻剩下一片絕望的空白和劇烈的粗喘。
房間裡隻剩下肖鳴惶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如同破舊風箱在拉扯。
他死死盯著江昭陽,那個掌握著他和弟弟命運的、如淵如嶽的身影,仿佛在等他宣判。
剛才那驚雷般的話語落下後,江昭陽便冇有再開口。
他像是完全洞悉了肖鳴惶內心掀起的驚濤駭浪,卻又顯得毫不在意。
他重新拎起那隻青花瓷的小茶盅,動作依舊從容不迫。
略一低頭,湊近杯沿,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小口溫熱的茶湯。
氤氳的熱氣短暫地模糊了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也柔和了那深潭般眸子裡沉澱的寒光。
放下茶盅時,杯底與托碟接觸,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在這死寂的空間裡異常清晰。
他放下茶盅,目光平靜地看向對麵幾乎被恐懼壓垮的肖鳴惶,仿佛剛才那句足以引爆對方整個世界的問話從未出口。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冇有波瀾,隻是陳述一個提議:
“肖鳴惶,”他叫出他的名字,字正腔圓,“你不用急著回答。”
他頓了頓,目光在肖鳴惶慘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裡冇有逼迫,冇有催促,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耐心,“先想想,願意做一份正經事不?”
“想好了再說。”
這平靜的話語,卻比任何疾言厲色的逼迫更讓肖鳴惶感到窒息。
它像一張無形的網,緩緩收緊,讓他無處可逃。
他必須回答,但答案似乎早已被限定。
他感到一種被徹底看透、被無形操控的無力感。
萬鈞緯一直沉默地坐在旁邊,像一尊背景雕塑。
此刻,他適時地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更像是在替江昭陽強調某種不容拒絕的“恩典”:
“肖鳴惶,”萬鈞緯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穿透力,“江書記這是在給你機會。”
“一個重新站直了做人的機會。”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鎖定肖鳴惶,“想想清楚。”
“這樣的機會,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機會”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肖鳴惶的心上。
他當然知道這是機會,但更知道這機會背後捆綁著怎樣的代價和未知的風險。
他猛地低下頭,視線再次死死釘在桌麵上那個小小的木節疤上,仿佛那裡有他想要的答案。
他的雙手在膝蓋上神經質地抓撓著,指甲刮過粗糙的褲料,發出細微而刺耳的“沙沙”聲。
額頭上、鬢角邊的冷汗,彙成細小的溪流,沿著他瘦削的臉頰滑落,滴在膝蓋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弟弟肖誠那張蒼白、帶著病容的小臉,清晰地浮現在他混亂的腦海中。
孩子怯生生的眼神,營養不良的身體,還有那筆像山一樣壓在心頭的醫藥費……他需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