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政幾年,他早已習慣了在外界永遠保持那副鎮定自若、無懈可擊的麵具,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話都字斟句酌。
隻有回到這裡,回到這棟承載了他童年所有記憶、每一塊磚縫都似乎還殘留著舊日氣息的老樓,那根時刻繃緊的神經,才敢稍稍鬆弛一絲縫隙。
樓道裡彌漫著熟悉的、混合著灰塵、飯菜餘香和淡淡潮氣的味道,這氣息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平了他眉間刻下的深痕。
他伸手,指尖拂過斑駁的牆麵,那粗糙的觸感,帶著一種久違的、令人心安的實在。
鑰匙硬挺的金屬觸感在指尖下泛著冷意,江昭陽屏息,將鑰匙緩緩塞入鎖孔,輕輕轉動。
寂靜裡,細微而清晰的“哢噠”一聲,那聲響仿佛已打開了他精神上那根支撐一整天的弦,隨之無聲地斷裂。
不料,他剛卸去力道,門卻從內裡被輕輕打開,縫隙間露出一張熟悉而親切的臉。
“兒子!”母親周靜的聲音如同熱湯氤氳的蒸汽,瞬間包圍了他,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與心疼,“今天是禮拜五周末啊,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江昭陽彎腰換鞋,動作有些凝滯。
“媽,臨時有工作安排,一下子拖到了這個點兒。”
他的聲音從放低的姿態裡傳出來,帶著無形的疲憊分量,整個玄關的燈光都仿佛因此沉重了幾分。
客廳裡傳來父親江景彰沉穩的聲音:“回來就好,如今見你一麵,也真是難得了。”
電視屏幕閃爍著藍白的光,《新聞聯播》的重播聲在室內流淌。
父親坐在一貫的沙發位置,腰背挺直,但肩膀的線條顯得鬆弛了些,時間刻下的痕跡在燈下難以遮掩,好在氣息平穩還算有神。
周靜的目光落在他微微發暗的眼圈上,憂慮更深:“兒子,晚飯吃了冇有?”
這一問,如同一把鑰匙,驟然打開了江昭陽身體裡饑餓的閘門。
胃袋深處一陣痙攣,他這才猛然記起,剛才匆忙應對式談話,腹中除了一點兒茶,再無其他。
“冇有。”他如實說,聲音裡不自覺地泄露出虛弱。
“哎喲,飯總要吃的!”周靜心焦地嗔怪一聲,聲音裡的心疼擰成了一種風風火火的決心,“你等著,媽這就給你弄點快的,墊墊肚子!”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急匆匆地衝向了廚房的方向,拖鞋踢踏在地板上的聲音緊湊而匆忙。
江昭陽走到沙發邊,在父親身側坐下。
真皮沙發微微下陷,發出輕微的歎息。
父子間確實有段時日未曾這樣靜坐。
上次見麵,還是月前的一個雨夜,他匆忙回來取幾份落在自己書房重要的資料,當時父親在燈下看一份報紙。
他甚至冇顧上多說幾句,便又匆匆投入了大門外冰冷的雨幕裡。
“爸,身體還好吧?”江昭陽側過臉,望向父親。
那側臉輪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棱角,隻是被歲月用柔和的筆觸打磨了些許銳氣。
“好多了,好多了。”江景彰的目光並冇有離開電視屏幕,語氣裡有一種沉澱下來的平靜,“看看新聞,蒔弄一下那幾盆花,早晚出去散散步,人活著就是個規矩,按規矩來,身體那會有壞的道理。”
他抬起手,指向陽臺的方向,“喏,看那盆君子蘭,開了快有半個月了,你瞧瞧,這勁兒,多足。”
客廳與陽臺隔著一扇大玻璃推拉門,外麵亮著燈。
隔著明淨的玻璃望過去,七八個花盆錯落有致地排列著。
父親所指的那盆君子蘭肥厚墨綠的葉片間,托起一捧橘紅色的火,熱烈而驕傲地盛開著,點亮這晚間的角落。
緊鄰它的綠蘿與吊蘭,枝葉婆娑,幽幽地綠著,在燈光下顯示出一種深沉而豐饒的生命力,將整個陽臺都浸潤在一種靜謐的生機之中。
一股從未有過的、略帶苦澀的鬆弛感悄然爬上江昭陽的心頭。
縣裡、鎮裡無休止的會議、如山般堆積的批示件、瞬息萬變的市場報告、錯綜複雜的人事角力、還有媒體銳利的筆鋒……種種畫麵在眼前飛速閃過,沉重得如同霧霾天裡裹住呼吸。
他幾乎是輕不可聞地歎息了一聲:“爸,有時候……我真羨慕您這日子,清閒,心裡頭踏實。”
江景彰終於緩緩轉過頭來,老花鏡片後那雙經過漫長歲月沉澱的眼睛,專註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那目光複雜,像翻閱一本厚重而斑駁的古籍,在微微渾濁的鏡片之後,一時竟難以分辨其中是擔憂、是審視,還是某種更深切的隱痛。
“兒子,”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質地,“你才多大?正是事業爬坡過坎、拚爭向上的年紀,怎麼能就有這種想法?”
“我知道你肩上擔子重,壓力像山。”
江景彰微微傾身,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執拗和熱切,“可這壓力,不也是推著你往前走嗎?冇有壓力推著你,哪來的步步登高?”
他的目光重又投回電視屏幕,畫麵恰好切換,是有關扶貧的專題內容,幾位乾部模樣的人正行走在泥濘的鄉間小路上,走進簡陋的農家院落。
江景彰的語氣陡然沉凝下來,像一塊沉入深水的石:“等你真走到你爹這一步,時間多得非要掰著分著才能耗掉的時候,你心裡頭那種空,那種找不到著落的感覺……會冇頂的,兒子。”
他最後三個字輕若歎息,卻重如千鈞。
江昭陽凝視著父親幾乎被屏幕光勾勒出的側臉。
這張臉在記憶裡曾是如此飽滿昂揚。
那時父親還是縣委辦一個精明強乾的科員,每天下班回來,也像此刻這樣坐在沙發上,自己放下沉重書包,父親總會神采奕奕地問他:“兒子,今天學校又學了什麼新東西?”
隨後便開始興致勃勃地講縣裡新的規劃、某個剛解決的難題、或是那句他常掛在嘴邊的“為人民服務”,眼裡灼灼有光,仿佛蘊藏著開辟天地的無窮力量。
後來,父親在仕途上一步一個腳印,終於走到了縣教育局長的位置,肩上的擔子與日俱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