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那些若有若無的風聲、婆媳間隱秘交換的眼色、鄰裡間壓低的議論,還有兒子近來頻繁提及的那個名字——一個在縣裡同樣引人註目的名字。

她擱下筷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像投石入水:“兒子,你總不會……心裡想著那個寧淩淇吧?”

話音未落,江昭陽猛地抬頭,像被無形的針紮了一下。

那瞬間的驚愕與慌亂無處遁形,一股滾燙的血色從脖頸直衝耳根,迅速漫過整張年輕而英挺的臉龐。

他張了張嘴,卻像被那灼熱的紅堵住了喉嚨,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餘下急促的呼吸在晨光裡微微發顫。

這無聲的驚雷,在周靜心頭炸開一片空白。

她看著兒子那張被紅潮淹冇的臉,那分明是少年人最青澀也最藏不住的心事。

她心口一緊,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又猛地鬆開,留下空洞的餘悸。

她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她好是好,可是畢竟……畢竟是一個寡婦啊!”

“寡婦”二字,像兩枚生鏽的釘子,突兀地釘進這溫熱的晨間空氣裡,帶著一種刺骨的、不合時宜的涼意。

話一出口,周靜自己先被這粗糲的聲響驚住了。

這不是事實,寧淩淇其實隻是離婚了。

她立刻意識到失言,慌忙擺手,試圖補救,聲音卻因慌亂而更加支離破碎:“不,不,媽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她寡住,孤男寡女的……”

她越說越急,語序顛倒,詞不達意,仿佛陷入一個自己親手挖就的泥潭,越是掙紮,越顯狼狽。

孤男寡女?

這詞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這豈非更是在那看不見的乾柴堆上,又澆了一勺滾油?

她懊惱地閉了嘴,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桌布一角,留下深深的褶皺。

江景彰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不動聲色地掃過兒子那張漲紅如豬肝的臉,又掠過妻子慌亂無措的神情。

他在官場沉浮幾十年,早已練就一雙洞察秋毫的火眼金睛。

有些事,當事人自己尚在混沌的迷霧中摸索,而旁觀者的目光卻早已穿透表象,看清了那深潭下湧動的暗流。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現在縣城有些風言風語的,說你與她咋的,隻是我們不相信。”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江昭陽臉上。

“爸,我與她隻是工作上的配合接觸,正常不過的關係。”江昭陽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救生圈,急急地辯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滾燙的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帶著灼人的溫度。

他確實篤定,他現在與寧淩淇之間,隻有案頭堆積的文件、會議上的討論、下鄉調研時並肩而行的身影,清朗坦蕩,絕無半分私情。

至少,在清醒的理智層麵,他對此深信不疑。

江景彰深深地看著兒子,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靈魂深處。

兒子急於撇清的樣子,那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肩線,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複雜微光,都像無聲的密碼,被這位老練的父親精準破譯。

他心中已然有數,像一塊沉重的石頭落了地,砸出無聲的回響。

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更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即使如此,也要保持相當的距離。”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牢牢鎖住江昭陽,“我識人不少,也知道她優秀,可是你要找的是一個未來的妻子。”

他特意加重了“妻子”二字,像兩記重錘敲在江昭陽心上。

他停頓片刻,讓這沉重的字眼在空氣中發酵,然後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砸下最後的警告:“切不可有他意。”

江昭陽像是被這最後四個字抽乾了所有力氣,猛地低下頭,濃密的眼睫垂落,遮住了所有翻湧的情緒,隻留下一個沉默而倔強的發頂。

他手中的勺子無意識地戳進碗裡早已冷卻的粥中,黏稠的米粒被攪動,發出輕微而滯澀的摩擦聲,如同他此刻滯重的心跳。

那碗粥,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溫熱,像他此刻被驟然澆熄的某種東西,隻餘下冰冷的粘膩。

江景彰的目光並未移開,依舊沉沉地落在兒子低垂的頭上。

他深知官場如淵,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多少曾經意氣風發、前途無量的年輕麵孔,最終都栽在了那兩件看似尋常卻足以致命的事情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閱儘滄桑的疲憊與洞明:“官場上的人,最忌的一是錢裝錯口袋,二是睡錯床。”

這是他用幾十年宦海沉浮、無數同僚起落換來的血淚箴言,字字千鈞。

多少錦繡前程,最終都斷送在這兩把刀下。

錢的事,尚能憑借意誌和規矩守住底線;可那“色”字頭上懸著的那把刀,卻不知斬落了多少英雄漢,讓多少苦心經營毀於一旦,令人扼腕歎息。

“錢,我相信你不會裝錯口袋子。”江景彰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對兒子人品的信任,但那目光卻陡然變得更加銳利,像兩道無形的冰棱,直刺江昭陽,“這個‘色’字嗎?你得有定力!”

那個“色”字被他咬得極重,仿佛帶著齒痕,清晰無比地落在江昭陽的耳膜上。

這“色”字如燒紅的鐵,驟然燙進江昭陽的耳蝸,他隻覺頭皮猛地一炸,裸露在領口外的脖頸皮膚瞬間仿佛被熱油淋過,灼燒感和強烈的羞恥感讓他恨不得將頭埋進那碗冰涼的粥裡。

他不敢抬頭,不敢迎接父親那洞若觀火的目光,隻用勺子更用力地攪動著碗底凝固的粥塊,仿佛借此能宣泄那無處安放的巨大壓力。

周靜看著兒子這副被逼到牆角、幾乎要被無形重壓碾碎的樣子,心頭猛地一軟。

到底是自己十月懷胎掉下來的肉。

她幽幽地歎了口氣,聲音放軟,帶著母親的慈愛和深深的憂慮:“兒子,爸媽這樣說,也是為你好啊。”

她頓了頓,“在官場,圍獵你的人肯定不少。”

“畢竟在全縣,也是一方諸侯了,美色誘惑,怕是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