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狄!那個他曾經寄予厚望,最終卻讓他無比失望乃至憎惡的女婿!
壓抑了整晚的怒火,混合著對女兒處境的極度擔憂和心痛,如同積壓已久的岩漿,找到了爆發的契機。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不再是之前的低沉壓抑,而是帶著一種威嚴被踐踏後的雷霆怒火,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在瓷磚上:“道德敗壞?玩弄女性?!”
他直指核心,冇有絲毫的避諱。
這些天,儘管他自己身處風暴中心,但關於何狄的風言風語,還是斷斷續續、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飛進他耳中——某個飯局上若有若無的暗示,某個故交欲言又止的眼神,甚至是下屬在茶水間被他無意聽到的零碎片語……
何狄利用職務之便,與新來的漂亮實習生不清不楚;辦公室裡常有關於他風流韻事的笑話流傳……柳璜當時隻覺得氣血翻湧,怒其不爭!
悔恨當初自己怎麼就瞎了眼,冇徹底看穿這個內裡齷齪的家夥!
猥瑣、自私、毫無擔當,這就是他如今對何狄的全部評價!
這混蛋,居然還敢動他的女兒?!
柳雯的身體在父親憤怒的質問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她猛地搖頭,枯黃的頭發淩亂地甩動,更多的眼淚甩落下來。
她拚命搖著頭,仿佛想將那個名字帶來的所有汙穢和痛苦都甩掉。
嘴唇被咬得滲出血絲,鮮豔的紅色在慘白的唇上觸目驚心。
她像是用儘了最後的力氣,才從那被淚水堵塞的喉嚨裡,擠出更絕望、更令人心悸的幾個字,聲音哽咽得幾乎無法成句:
“這…這還不是……致命的…”
“致命的是什麼?”朱潔玉急切地問。
她在女兒身邊坐下,握住她冰涼的手,心疼得眼眶發紅。
柳雯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把那些藏在心裡很久的話說出來:“致命的是他還嗜賭如命。”
“他自己的工資……輸光了不說……我不給他錢……他就打我……”那聲音乾澀、沙啞,像被砂紙打磨過喉嚨,“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每一天……都像……在地獄裡……”每一個字都像從血淚裡浸泡過,沉重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說著,撩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
那上麵青一道紫一道,有新傷有舊傷,觸目驚心。
朱潔玉再也無法承受,她猛地撲過去,一把將女兒冰冷僵硬的身體緊緊摟進懷裡,仿佛要用儘自己生命裡所有的溫度去暖熱她。
她的臉埋在女兒單薄的肩頭,壓抑已久的哭聲終於衝破了喉嚨的封鎖,爆發出來,是那種撕心裂肺、肝腸寸斷的嚎啕:“我的小雯啊……我的孩子……你怎麼不早點說啊……你怎麼能……受這種罪啊……”滾燙的淚水迅速濡濕了柳雯肩上那廉價的布料。
柳璜的臉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攥緊了拳頭,骨節咯咯作響。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聲音粗重得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胸膛劇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開來。
他猛地轉過身,幾步走到窗邊,背對著妻女,肩膀因為強抑的暴怒而劇烈地聳動著,對著窗外從牙縫裡狠狠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錐:“畜生!何狄這個畜生!”
朱潔玉的哭聲漸漸轉為壓抑的抽泣,她緊緊抱著女兒,仿佛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柳雯靠在母親懷裡,那溫暖的、帶著熟悉氣息的懷抱,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
抽噎著,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那個比手臂上的傷痕更令人窒息的無底深淵。
“現在家裡……債臺高築……”她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帶著一種被生活徹底榨乾後的麻木,“為了翻本……何狄……他借了高利貸……全部都填了無底洞……”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眼神空洞地望向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在複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恐怖故事,“他總說……下一把能贏回來……下一把能翻本……”
她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嘲諷的弧度,“結果……越輸越多……越借越多……”
“那些放高利貸的……找上門來……”柳雯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幾乎要沉入地底,“堵在門口罵……用最難聽的話……砸門……潑東西……”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那個噩夢般的場景,身體微微瑟縮,“甚至……房門口……都被潑過……”
她似乎猶豫了一下,才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豬血——”
柳雯隨即又立刻搖頭糾正,聲音裡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平靜,“不,紅漆。”
“他們說潑豬血太便宜我們,要潑紅漆,永遠留在門上,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家欠錢不還。怵目驚心。”
朱潔玉抱著女兒的手抖得如同風中的枯葉,她想起女兒出嫁那天,穿著潔白的婚紗,被何狄小心翼翼地牽著手,臉上是全世界最幸福、最燦爛的笑容,像一朵盛放在陽光下的嬌嫩玫瑰。
她從小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寶貝,連手指被針紮一下都會讓她心疼半天,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竟落入了這樣地獄般的境地?
她不敢想,一想就覺得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而且……”柳雯的聲音忽然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抖,那是對暴力最本能的恐懼,像冰冷的蛇信舔過神經末梢,“放高利貸的……還動不動威脅……要斷他的胳膊……”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手臂,“他嚇得……連夜……把房子典當出去還債……”
“我們的婚房……”柳雯的聲音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生氣,隻剩下空洞的回響,“一夜之間……就易主了。”
她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地、毫無遮擋地直視著父母的眼睛。
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深陷在眼窩裡,裡麵盛滿了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絕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朱潔玉的心被那眼神徹底刺穿了。
“何東來不管嗎?”
“隻給了兩次錢,就讓他自生自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