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鳴惶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磁石吸住,死死地釘在對麵那麵濕漉漉的煤壁上。

剛才那礦工瘋狂揮鎬的地方,此刻正發生著令人心悸的變化。

那柄孤零零躺在泥水裡的鐵鎬,仿佛帶走了某種支撐的力量。

先是極其細微的動靜,幾乎被淹冇在遠處滴水的“啪嗒”聲裡。

煤壁最外層,一些細小的、粉末狀的煤渣,開始簌簌地往下掉落。像黑色的雪,無聲無息,在礦燈光束下形成一片迷蒙的、不斷下墜的塵霧。

它們落在下方渾濁的積水裡,瞬間消失不見,隻留下一點微不可察的漣漪。

肖鳴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礦燈的光柱不由自主地向上抬了抬,聚焦在那片區域。

緊接著,變化加劇了。

一塊拳頭大小、棱角分明的煤塊,毫無征兆地從那片簌簌落塵的區域上方脫離,“啪嗒”一聲,砸在下方那灘剛剛濺起過泥水的渾濁積窪邊緣。

泥水被砸得四濺,黑色的泥點濺到了肖鳴惶沾滿煤灰的褲腿上,留下冰冷的濕痕。

那礦工剛才揮鎬時站立的位置,就在這煤塊落點的不遠處。

肖鳴惶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幾乎能想象到,如果那礦工還在原地,這塊煤會砸在他哪裡?腳踝?小腿?

他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想喊點什麼——警告?提醒?

但喉嚨深處像是被一把粗糙的煤渣死死堵住了,又乾又澀,隻能發出一點微弱的氣流摩擦聲。

然而,煤壁的“活”動並未停止。

就在那塊拳頭大的煤塊落地的震動餘波還未散儘,一塊更大的、足有半個西瓜大小的煤塊,帶著沉悶的、令人心頭發緊的“砰!”一聲巨響,狠狠地砸了下來!

位置,幾乎就在剛才那塊煤的旁邊。

巨大的衝擊力讓渾濁的泥水猛地炸開,形成一片短暫的黑雨。

更多的、細碎的煤渣像子彈般飛濺開來,劈裡啪啦地打在肖鳴惶的褲腿、膠鞋上,甚至有幾粒帶著冰冷的力道彈到了他握著礦燈的手背上,生疼。

肖鳴惶渾身一激靈,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從嘴裡跳出來!

他猛地將礦燈光束死死地釘在那片不斷剝落煤塊的區域!

光柱清晰地照出了煤壁上的異樣——就在那幾塊煤塊脫落的位置上方,一道原本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黑色縫隙,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擴大!

那裂縫像一條從沉睡中蘇醒的黑色蜈蚣,在濕漉漉的煤壁上蜿蜒、伸展,邊緣不斷有細小的煤屑被擠壓、崩落,簌簌而下。

裂縫內部,是更深邃、更令人不安的黑暗,仿佛連接著地底某個未知的、充滿惡意的空間。

驚心動魄!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肖鳴惶的全身。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危險!致命的危險!就在眼前!

那裂縫擴大的速度雖然不快,但那種緩慢的、不可阻擋的崩解趨勢,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頂板在呻吟,煤壁在哭泣,隨時可能轟然傾瀉,將這片小小的空間徹底埋葬!

“快走!”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瘋狂地嘶吼。

他想對著那個礦工大喊,想警告可能還在附近的人,想發出任何能引起註意的聲音!

但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無論他如何用力,都隻能擠出幾聲短促、嘶啞的“嗬…嗬…”聲,微弱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聲帶,麻痹了他的意誌。

他隻能像個被釘在原地的木偶,渾身僵硬,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棉衣,冰冷粘膩。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道黑色的裂縫,在礦燈光下,如同獰笑的嘴角,一點、一點地咧開,吞噬著周圍堅固的假象。

更多的煤塊,大的、小的,開始從那裂縫邊緣和上方鬆動、滾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如同喪鐘般的“砰砰”聲,在死寂的坑道裡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響。

“乾什麼的?!”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毫無征兆地從肖鳴惶身後猛地爆開!

聲音粗糲、凶狠,帶著一種被侵犯領地的暴怒,瞬間撕裂了坑道裡令人窒息的死寂,也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了肖鳴惶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他整個人如同被高壓電流擊中,渾身劇烈地一抖!

心臟像是要從胸腔裡直接蹦出來!

礦燈差點脫手飛出。

幾乎是同時,兩道刺目、雪亮的光束,如同兩柄鋒利的標槍,帶著灼人的熱度,從背後直射而來,精準地、狠狠地打在他的後腦勺和側臉上!

強光刺得他雙眼瞬間一片白茫茫,劇痛從眼底傳來,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哼,本能地抬起冇拿礦燈的手臂擋在眼前,腳步踉蹌著,被那突如其來的聲浪和光束衝擊得向前撲跌了兩步,才勉強穩住身體。

腳下踩進一窪冰冷的積水裡,刺骨的寒意讓他又是一哆嗦。

光束後麵,是兩道如同鐵塔般的身影,從坑道拐角處轉了出來,堵住了他唯一的退路。

礦燈光從下方打在他們身上,在濕漉漉的坑道壁上投下巨大、扭曲、充滿壓迫感的黑影,如同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

其中一個,尤其壯碩,肩膀寬闊得幾乎能塞滿狹窄的坑道,他衝了過來,沉重的膠鞋踩在積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巨響,每一步都像踩在肖鳴惶狂跳的心臟上。

肖鳴惶還未來得及放下擋光的手臂,一隻如同鐵鉗般的大手,帶著一股濃烈的汗味、機油味和劣質煙草的混合氣息,猛地伸了過來,一把死死揪住了他胸前的棉衣衣領!

一股巨大的、完全無法抗拒的力量傳來,肖鳴惶感覺自己像一隻輕飄飄的麻袋,雙腳瞬間離地,整個人被硬生生地拎了起來!

棉衣領子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氣管被壓迫,呼吸驟然困難,眼前一陣發黑。

他徒勞地蹬著腿,喉嚨裡發出“呃…呃…”的窒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