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匡力關掉水龍頭,水流戛然而止。
他甩了甩濕漉漉的頭發,水滴四濺,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拿起搭在生鏽水管上的、同樣肮臟的毛巾,胡亂地擦著身體。
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破皮的膝蓋和掌心的嫩肉,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但他毫不在意。
走出澡堂,夜風比之前更加刺骨。
他裹緊了單薄的工裝,拖著那雙灌滿鉛的腿,一步一步,走向那間低矮、擁擠、散發著黴味和汗臭的工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鋒上。
不是,是踩在更深、更黑的未知之上。
煤灰,像是永遠無法擺脫的詛咒,再一次隨著他的走動,從衣服的褶皺裡、從皮膚的紋理中,簌簌地落下,無聲地融入腳下這片被黑色浸透的土地。
回到住處的時候,他幾乎是用肩膀撞開的門。
門上的合頁吱呀一聲慘叫,像是在抗議他回來得太晚了。
他甚至冇有力氣把那根生鏽的插銷插上,就一頭栽倒在床上。
床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床板硌著他的脊背,被褥散發出的酸臭味此刻已經聞不到了——他的嗅覺大概已經在井下被煤灰徹底摧毀了。
他仰麵躺著,像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
視線穿過濃稠的黑暗,落在頭頂那片破敗不堪的石棉瓦上。
幾道細長的裂縫如同醜陋的傷疤,割裂了屋頂的完整。
慘淡的月光和冰冷的夜風,就從這些裂縫裡無聲地鑽進來。
一縷月光恰好落在他額頭上,那感覺,像有人用一根浸透了冰水的指尖,在他滾燙的皮膚上輕輕地、緩慢地劃動,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風在石棉瓦的縫隙間嗚咽,如同無數細小的鬼魂在竊竊私語。
他的右手無力地垂在粗糙的床沿外,指尖幾乎要觸到冰冷堅硬的水泥地麵。
那隻手,骨節粗大,指甲縫裡嵌滿了洗不淨的烏黑煤屑,皮膚粗糙得像砂紙。
在虎口的位置,一道淺白色的、略微凹陷的舊傷疤,像一條僵死的蜈蚣,盤踞在皮膚上。
此刻,這道舊疤被新磨出來的、亮得刺眼的水泡覆蓋著,水泡邊緣沾滿了煤灰,幾乎看不出它原本的形狀。
每一次握緊鎬柄,每一次在狹窄坑道裡用力支撐,這新舊傷痕都在無聲地摩擦、抗議。
他閉上乾澀刺痛的眼睛,黑暗立刻洶湧地包裹上來。
然而,這黑暗並非純粹的虛無,裡麵清晰地浮現出一個人影——容略圖那張線條冷硬、如同岩石雕刻的臉。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像冰冷的鐵塊,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記憶深處:
“這次任務期限不得超出半個月,冇有後援,冇有撤退計劃。你進去之後,就是你一個人。”
期限不得超出半個月。冇有後援。冇有撤退計劃。
他在心裡把這些冰冷的字句又默念了一遍,一遍,再一遍。
像在念誦一道古老而殘酷的咒語,試圖從中汲取某種虛無的力量;又像是在進行一場最後的確認,確認自己早已被釘死在這條絕路上。
把自己放在這裡,就是一塊肉。
一塊掛在冰冷、鋒利鐵鉤上的餌。
劉大疤,還有他身邊那群如跗骨之蛆的“耗子”們,就是那條潛伏在深水最底層的魚。
狡猾、多疑、經驗豐富得令人心寒。
要讓他們咬鉤,這塊肉就必須足夠真實,真實到每一絲紋理、每一滴血的氣味都無可挑剔。
真實到讓那條魚覺得,這不是一個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而僅僅是一頓唾手可得、足以飽腹的美餐。
但餌的命運是什麼?
是被吞下去。
連皮帶骨,被黑暗的深淵徹底吞噬,不留一絲痕跡。
他猛地翻了個身,動作牽扯著全身酸痛的肌肉,麵朝著冰冷粗糙的土坯牆壁。
牆壁坑窪不平,糊著一層厚厚的、油膩的煤灰。
就在他視線上方不遠的地方,一片潦草的炭筆字跡在從屋頂縫隙漏下的微弱月光裡若隱若現。
那是兩個字,用力刻劃進磚石的表層,筆畫歪斜卻帶著一種絕望的穿透力——“阿木”。
這兩個字,像兩道被時間風乾卻永不愈合的深深傷口,嵌在粗糙的磚麵上,也嵌在他的眼底。他伸出那隻傷痕累累的右手,食指微微顫抖著,沿著那炭黑的筆跡,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描摹。
指尖的皮膚被磚麵粗礪尖銳的棱角摩擦著,帶來一陣陣細微卻清晰的刺痛感。
這痛感,竟奇異地帶來一絲活著的真實。
他不知道阿木在走進這條吞噬生命的礦道之前是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他是否也曾像自己一樣,在某個同樣冰冷絕望的夜晚,躺在這張同樣硌人的“床”上,盯著同樣破敗的石棉瓦屋頂。
內心翻湧著對無邊黑暗的恐懼,對沉重命運的掙紮。
是否也曾有過那麼一瞬間,瘋狂地想要不顧一切地逃離這口活棺材。
他隻知道,阿木最後變成了一具被肮臟的、散發著黴味的灰色帆布草草覆蓋的屍體,被兩個沉默的礦工像抬一袋煤渣一樣抬走。
他的名字,被人用這截不知從哪個礦燈上拆下的炭筆,潦草地寫在這麵牆上,寫在這間永遠彌漫著酸腐氣息、冇有一絲光亮的工房裡。
然後,被時間,被遺忘的塵埃,被新的痛苦,一點一點地覆蓋、抹去。
“不會的。”他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無聲地翕動乾裂的嘴唇,聲音微弱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像一縷隨時會消散的煙,“不會白死的。”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力量,也仿佛在向那個刻在牆上的名字承諾。
“隻要劉大疤一夥敢動手,隻要他們敢……”他的牙齒在黑暗中緊緊咬合,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證據就閉環了。”
“那麼,就是他們的末日。”
這些話,是說給牆上那個冰冷名字聽的。
每一個字,都像在冰冷的石頭上鑿刻。
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疲憊,如同冰冷粘稠的黑色潮水,終於徹底漫過了堤岸,一寸一寸,不容抗拒地淹冇了他。
沉重的眼皮像灌滿了鉛,再也無法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