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訓練手冊上冰冷的術語,此刻化作了眼前活生生的、充滿死亡氣息的流程。
目標被“友好”地帶離人群,引向一個偏僻、可控、便於製造“意外”的封閉環境,然後……無聲無息地消失。
塌方、瓦斯突出、失足墜落……在這黑暗的地底,有太多“合理”的死亡方式。
“嗯!”沙匡力猛地點頭,臉上瞬間綻放出受寵若驚的、近乎誇張的笑容,那笑容甚至牽動了他臉上沾著的煤灰,簌簌落下幾粒。
他下意識地搓了搓粗糙的、布滿老繭和煤黑的手掌,動作顯得局促又興奮,活像一個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不知所措的底層苦力。
“謝謝劉哥!謝謝劉哥照顧!這…這真是…太謝謝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帶著濃重的口音,眼神裡充滿了對劉大疤的感激和信賴,將“張二柱”這個角色演繹得淋漓儘致。
他甚至在原地有些無措地挪動了一下腳步,仿佛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份“驚喜”。
劉大疤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不再多言,身體終於離開了倚靠的坑木,站直了身體。
他並冇有立刻走向那條支巷,而是看似隨意地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輕微的“哢噠”聲,目光再次掃過沙匡力,然後才轉過身,邁開步子,朝著那條狹窄、幽深的支巷走去。
他的步態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沙匡力立刻跟上,腳步依舊帶著點“興奮”的輕快,但眼神深處已是一片冰封的警惕。
他保持著落後劉大疤半步的距離,既顯得恭敬,又給自己留出了觀察和反應的空間。
他能清晰地看到劉大疤插在褲兜裡的右臂,隨著走動,那硬物的輪廓在布料下時隱時現,像一顆蟄伏的毒牙。
耗子則無聲地落在了最後,如同一個儘職的幽靈。
他的腳步再次恢複了那種貓科動物般的輕緩,腳跟-腳尖,每一步都輕得幾乎聽不見,仿佛融入了巷道本身的陰影和回音之中。
沙匡力不用回頭,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耗子那冰冷的目光正牢牢鎖定在自己的後心,像兩枚無形的鋼釘。
耗子就是那道保險,確保“張二柱”不會中途“走錯路”或者“想不開”。
三人一前、一中、一後,沉默地走進了那條支巷。
主巷道的喧囂和相對寬闊的空間瞬間被拋在身後。
這條支巷明顯狹窄了許多,僅容兩人勉強並肩。
頂板也更低矮,沙匡力甚至需要微微低頭才能避免礦燈帽撞到突出的岩石。
空氣似乎更加凝滯,帶著一股陳年積塵和更深層岩石的陰冷氣息。
腳下的路也變得不平整,散落著更多的小塊煤矸石,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礦燈的光束在這裡顯得更加微弱,隻能照亮前方幾米的範圍,更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仿佛一張巨獸的口,正等待著他們自投羅網。
劉大疤走在最前麵,礦燈的光柱在他前方晃動,隻能照亮他魁梧背影的下半部分和腳下凹凸不平的地麵。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仿佛對這條巷道熟悉得如同自家的走廊。
沙匡力緊跟其後,礦燈光束緊貼著劉大疤的腳後跟移動。
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極致,耳朵捕捉著前方劉大疤的呼吸聲、腳步聲,以及身後耗子那幾乎消失的腳步。
眼睛則像雷達一樣掃視著兩側的岩壁:煤層的紋理、滲水點的位置、支護木的間距和腐朽程度、任何可疑的痕跡或人工開鑿的跡象。
鼻子也在分辨著空氣中細微的變化:除了煤塵和陰冷,是否有更危險的、淡淡的臭雞蛋味(硫化氫)?
或者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甜膩氣息(一氧化碳)?
暫時冇有。
巷道並非筆直,在前方幾十米處開始向左彎曲。
劉大疤冇有任何停頓,自然地拐了過去。
沙匡力緊隨其後。
拐過彎,前方的空間似乎稍微開闊了一點點,但依舊黑暗壓抑。
巷道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越來越窄,越來越低矮。
原本還能勉強直行的沙匡力,此刻不得不深深地彎下腰,像一隻被壓垮的蝦米。
頭頂的安全帽不時蹭過頂板凸出的、濕漉漉的岩石,發出“咚…咚…”的空洞回響。
那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又迅速被濃稠的黑暗吞噬。
隻留下一種令人心悸的餘韻,仿佛敲擊的不是岩石,而是某種巨大的、沉睡的棺槨。
每一次碰撞,都讓他的頸椎承受著沉重的壓力,也讓他心中的警鈴愈發尖銳。
更令人不安的是兩側的支護木。
它們變得稀疏了,間隔明顯拉大,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裸露的、滲著水珠的岩壁。
更紮眼的是幾處新補上去的木頭,粗糙的樹皮還帶著新鮮的、潮濕的木腥氣,在礦燈昏黃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刺眼的淺黃色,與旁邊那些被歲月和煤塵浸染得發黑、發黴、甚至長著暗綠色苔蘚的舊支護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這些新木,像是倉促縫補在破舊衣服上的補丁,非但不能帶來安全感,反而昭示著某種倉促的掩飾和潛在的危險。
它們支撐的,是剛剛發生過什麼?
還是即將要發生什麼?
沙匡力的腳步,在劉大疤和耗子無聲的註視下,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這不是猶豫,而是他需要更多的時間,需要每一寸移動帶來的感官反饋,來確認那個幾乎要破土而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判斷。
然後,它來了。
那股強烈的、不容置疑的、裹挾著地底深處寒意的熟悉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他。
就是這裡!
第三運輸巷的儘頭,這條隱秘的、不在任何官方圖紙上標註的支巷!
他絕不會記錯。
那天,他幫老礦工老周運送支護木料的機會,才偶然發現了這條被刻意隱藏的通道。
而現在,劉大疤正把他引向這個“乾燥”的終點!
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問號,瞬間攫住了沙匡力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