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地”兩個字像生鏽的鐵釘,被他狠狠砸進話語裡,帶著明顯的炫耀意味,仿佛這是一項多麼值得誇耀的“先賢之明”。
陰沉的戾氣隨即重新凝結,像一層黏膩的毒油,厚厚地覆蓋上他的臉龐。
他微微向前傾身,仿佛要跟沙匡力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聲音壓得更低,竊賊般偷偷摸摸,卻字字淬毒:
“至於敢不敢?”
他鼻腔裡嗤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氣音,像夜梟被踩斷了脖子,“會不會引來其他巷道裡那些耳朵長蛆的挖煤工?”
“哈哈……”
他猛地抬起手,將那隻黑洞洞的槍口更直接地杵在燈光下。
同時,他故意將握著槍柄的手腕向外一翻,讓沙匡力的目光得以聚焦在槍管前端那個突兀的、圓柱形的裝置上。
礦燈慘白的光線無情地打在上麵,將消音器啞光的金屬表麵照得輪廓分明。
它像一頭蟄伏在槍口前的金屬怪物,獰厲地盤踞著,每一個細微的螺紋轉折都散發著拒絕聲響的死亡承諾。
冰冷的光線在它身上跳躍、滑過。
“看仔細嘍,癟犢子!”
劉大疤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扭曲的得意,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老子加裝了好東西!”
“消音的!懂嗎?他媽的,就是這玩意兒!”
他故意將聲音放緩,拖長,隨後又詭異地變得輕柔。
但這種刻意為之的輕柔,比剛剛的咆哮更讓人毛骨悚然。
它像浸透了毒液的絲綢,柔軟地纏繞上來,帶著致命的窒息感。
這輕柔背後,是絕對的掌控,是已經算儘所有可能的篤定,是貓戲弄掌中垂死老鼠時的殘忍。
“你死了,”他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輕柔強調,“不會有一丁點響動。”
“就像…就像一塊煤渣子塌了下來,悶死了你。”
“死得悄無聲息,你懂嗎?”
他甚至歪了歪那顆醜陋的頭顱,仿佛在認真思考某種細節:“連一絲風都不帶動的。”
“人們……隻會發現你這堆爛肉,穿著衣服,嵌在煤渣子裡。為什麼呢?”
他自問自答,語調竟然帶上了一絲戲劇性的自我陶醉:“‘塌方’!明白嗎?”
“又是一起倒黴透頂的塌方事故!”
“嘖嘖,這巷道,邪門得很呐!”
他往前湊了半步,強光下,他臉上每一道刀刻般的紋路都因興奮而扭曲,仿佛地底爬出的惡鬼:“‘遇難者身上有點傷?’——那太正常了!”
“哪個塌方的地方,倒黴蛋不被煤塊砸得頭破血流?”
“有點淤青,幾道口子,流點血……那可不就是天經地義嗎?”
“誰能懷疑?誰他媽敢懷疑?!”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亢奮,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完美的結局。
終於,“完美無瑕”的預演戛然而止。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眼神裡最後殘餘的那點用來偽裝的戲謔、嘲弄、甚至那點浮於表麵的凶悍,都像烈日下的露水,驟然蒸發得一乾二淨。
剩下的,隻剩下一種純粹的、褪去了所有偽裝的、赤裸裸的凶殘。
那是荒漠中餓到極致的孤狼,在撲向獵物咽喉時才會閃露出的、冇有任何雜質的毀滅光芒。
他像是被這股純粹的殺意自身後猛力推了一把,身體驟然繃緊如一張拉滿的硬弓,右臂肌肉賁張,握槍的手穩定得如同鑄在鐵砧上。
快如電閃!
那粗壯的食指帶著千鈞力量,堅決地、凶狠地向下壓去——
“去死吧!!!”
死寂!絕對的死寂!
真空般吞噬一切的死寂!
那加裝在槍口的消音器,履行了它最徹底的職責。
冇有雷霆炸響的轟鳴,冇有撕裂空氣的爆鳴,隻有一聲詭異至極的、仿佛來自地獄肺腑深處的沉悶歎息。
“噗——咻!”聲音如此短促,如此粘稠,像是巨大沉重的物體被強行塞入狹小的洞口,又像是無形的空氣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暴力瞬間洞穿、撕裂。
槍口冇有噴吐出耀眼的火舌,隻有一團濃得化不開、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色硝煙。
在慘白的礦燈光柱裡猛地膨脹出來,又迅速被無形的力量壓縮、拉扯、變形,無聲無息地彌漫,如同驟然爆開的屍毒瘴氣。
然而,在生與死的隔膜被刺穿的毫秒之前,在扳機簧片發出最後一絲微不可聞的、堪稱完美的“哢噠”歸位聲的瞬間,一種更驚人的東西,在沙匡力的眼底炸開了!
扳機扣下的瞬間,沙匡力全身的肌肉如同被無形的電流貫穿,早已超越意識的極限。
那並非來自視覺的示警,而是在血與死的邊緣翻滾中刻入骨髓的烙印。
在劉大疤的食指發力扣下的前一刹那,他的雙腿已經驟然彎曲,膝蓋發出低沉的筋腱拉扯聲。
重心並非後撤,而是果斷地向下沉墜,仿佛整個人的骨骼重量都凝聚於尾椎一點,沿著脊梁瞬間傳遞至雙腿的弓形。
他整個身體,像一根在深淵前被死死壓到極限的鋼簧,積蓄著粉碎一切阻礙的勢能,在死亡的尖嘯即將貫穿耳膜的前一刻,轟然釋放!
壓縮到極限的彈簧,在死亡麵前劇烈地舒展!
“噗——”
消音器將本該撕碎寂靜的爆裂強行壓縮成一個沉悶、短促的怪響,如同有人憋足了全身力氣,狠狠拍打一床浸透了冰水的舊棉被。
一股灼燙的、帶著硝煙和金屬氣息的尖銳氣流,幾乎是擦著沙匡力左肩急劇收縮的肌肉呼嘯而過。
他皮膚上瞬間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緊接著,身後傳來一聲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撞擊聲——“叮!”
子彈撕裂了他背後煤壁上暗沉的光影,準確地啃噬在堅硬的煤壁之上。
黑色的煤屑如同炸開的蜂群,猛地噴濺出來,劈頭蓋臉地砸在他的後腦、背脊和手臂裸露的皮膚上,帶來一陣密集而細微的刺痛。
飛濺的煤塵在礦燈劇烈搖擺的光柱裡狂舞,形成一片旋轉的、混沌的黑色星雲。
巷道四壁那些頑固支撐的坑木和猙獰凸出的煤塊,在瘋狂抖動的光柱照射下。
被投映成巨大而扭曲的怪影,張牙舞爪地、嘶吼著撲向巷道深處無儘的黑暗,仿佛要將一切生靈都拖入地獄的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