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那個平日裡被他視作掌控全局、連接八方的重要工具,此刻成了最刺耳的噪音源。

它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在桌麵上震動、嗡鳴、嘶吼。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一隻窺伺的眼睛。

有礦上打來的,急促而焦慮,不用接也知道,肯定是關於昨晚那場血腥風暴的後續——混亂、恐慌、流言蜚語,需要他這個主心骨去平息。

也有家裡打來的,妻子溫柔而擔憂的聲音在未接通的提示音後歸於沉寂,女兒稚嫩的臉龐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一個都冇接。

手指僵硬地懸在屏幕上方,最終隻是無力地垂下。

他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現在的樣子——一個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致命一刀的、狼狽不堪的失敗者。

他的世界在昨晚徹底崩塌了。

那個名字,像淬了毒的匕首,反複地、狠狠地剜著他的心:劉大疤!

“我怎麼就瞎了眼?!”這個念頭,如同失控的磨盤,在他腦海裡瘋狂地碾壓、翻滾,碾碎了他所有的自信和判斷。

每一次碾過,都帶起一片血肉模糊的悔恨。

劉大疤。那個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眼神凶狠卻對他言聽計從的男人。

霍典陽一直以為,自己閱人無數,早已看透了人心。

他以為劉大疤是他從底層一手提拔起來的,是他霍家礦業的基石,是他手下最得力、最忠心、最靠得住的一條“忠犬”。

劉大疤替他處理了多少棘手的事?

擺平了多少難纏的刺頭?

多少次在礦上出現緊急狀況時,第一個衝在最前麵,用他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和匪氣,將混亂強行鎮壓下去?

霍典陽甚至記得去年礦難,劉大疤為了救一個被困的礦工,差點把自己也搭進去,臉上那道疤在煤灰和血汙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猙獰,卻也格外“可靠”。

他給了他遠超普通工長的權力和待遇,把他視為心腹,甚至在某些灰色地帶,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他用“自己的方式”維持秩序。

結果呢?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荒唐、更諷刺、更讓人無地自容的事嗎?

“我的地盤……我的人……我任命的工長……殺了我另一個工人……”霍典陽狠狠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劇烈咳嗽,眼淚都咳了出來。

這不僅僅是殺人案,這簡直是對他霍典陽人格、眼光、乃至整個事業根基的毀滅性打擊!

他仿佛能聽到無數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看啊,這就是霍典陽,號稱識人用人的霍總,養了條瘋狗,把自己人都咬死了!”

“他礦上管理混亂,出了這種暴行,他難辭其咎!”

“什麼霍總,就是個笑話!”

一種巨大的羞恥感,像無數隻螞蟻,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覺得自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示眾的小醜,所有的體麵、尊嚴、引以為豪的“成功”,都在劉大疤揮下撬棍的那一刻,被砸得粉碎。

他不僅愧對死去的阿木,愧對阿木的家人,更愧對自己這些年打拚建立起來的一切。

他引狼入室,親手將一把屠刀遞給了惡魔,還沾沾自喜地以為那是守護自己的盾牌。

時間在黑暗和煙霧中緩慢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悔恨、憤怒、恐懼、羞恥……種種情緒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撕咬著他。

淩晨四點左右,極度的精神疲憊和身體透支終於壓垮了他緊繃的神經。

他再也支撐不住,沉重的頭顱“咚”地一聲砸在冰冷的桌麵上,手臂無力地垂落,沾滿了煙灰。

他陷入了短暫而混亂的昏睡。

睡眠並未帶來安寧,反而將他拉入了更深的夢魘。

他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腳下是虛空。

突然,前方出現了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

是阿木。

他穿著那身沾滿煤灰、洗得發白的工作服,但渾身是血,暗紅的、粘稠的血液浸透了布料,還在不斷地滴落,在腳下形成一灘小小的、令人心悸的暗紅。

那張年輕的臉,曾經帶著憨厚笑容的臉,此刻被砸得完全變了形。

顴骨塌陷,鼻梁歪斜,嘴唇破裂,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隻有一雙眼睛,是完好的。

那雙眼睛,空洞、漆黑,冇有一絲光亮,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就那麼直勾勾地、死死地盯著霍典陽。

霍典陽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窒息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想開口,想嘶喊,想對阿木說一句“對不起”,想解釋這一切並非他的本意。

但嘴巴像是被粗糙的麻線密密麻麻地縫住了,任憑他如何用力,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啞氣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拉住阿木,想要去觸碰那具殘破的身軀,哪怕隻是指尖的觸碰,似乎也能傳遞一點微不足道的歉意和溫度。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阿木染血的衣角時,阿木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裡,似乎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

他無聲地、緩緩地,向後退了一步。

霍典陽的心猛地一沉,急忙想跟上。

但阿木又退了一步,再一步……他的身影在濃稠的黑暗中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稀薄,仿佛隨時會消散。

霍典陽絕望地向前撲去,卻隻撲了個空。

阿木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怨恨,隻有一種穿透靈魂的、死寂的悲哀。

然後,他的身影徹底融入了無邊的黑暗,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阿木!”霍典陽在夢中發出無聲的呐喊。

“叮鈴鈴——!叮鈴鈴——!”

尖銳刺耳的手機鈴聲,如同利刃般猛地刺破了夢魘的帷幕,將霍典陽從無邊的黑暗深淵中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渾身劇烈地一抖,猛地抬起頭,額頭和臉頰上全是冰冷的汗水,混合著桌麵上的煙灰,糊成一片狼狽的汙跡。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像是要掙脫束縛跳出來,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太陽穴突突地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