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你的山珍海味！你給劉大疤權力的時候，想過今天嗎？你礦上死的人，你霍典陽能脫得了乾係？這恐懼，是你應得的！這是阿木在看著你！”
幻覺中，那雙黑洞洞的、毫無生氣的眼睛仿佛又出現在後視鏡裡，死死地盯著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趕緊移開視線，不敢再看。
他控製不住。
神經像一根根被過度拉緊的琴弦，隨時可能崩斷。
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對麵駛來的大貨車帶起的強風，路麵上突然出現的小石子，甚至後視鏡裡模糊的遠山輪廓——都能讓他的心臟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狂跳不止。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行走在布滿看不見的絲線的雷區，每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
冷汗浸透了貼身的襯衫，粘膩冰冷地貼在脊背上。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當那棟熟悉的、莊嚴肅穆的、藍白相間的建築終於出現在視野儘頭時，霍典陽竟有一種近乎虛脫的感覺。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將車緩緩滑入縣公安局大門外一個不起眼的停車位。
車輪停穩的瞬間，他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乾了，癱軟在座椅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條剛被拖上岸的魚。
他抬起沉重的手腕，看了一眼那塊價值不菲的腕表。
八點四十五分。
冇遲到，甚至比電話裡要求的時間還早到了十五分鐘。
這十五分鐘，此刻卻像一個巨大的、空蕩蕩的、令人心慌的鴻溝橫亙在他麵前。
“不能這樣進去……”他對自己說。
霍典陽，霍總，不能像個喪家之犬一樣出現在這裡。
他需要一點盔甲，哪怕隻是心理上的。
他靠在椅背上，強迫自己進行深呼吸。
一次，兩次，三次……
試圖將肺裡那口濁氣徹底排空，試圖讓狂跳的心臟稍微平複一些。
然而，每一次深呼吸，吸入的仿佛都是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空氣，反而讓胸腔更加憋悶。
他解開安全帶，身體前傾，湊近車內的後視鏡。
鏡子裡映出的那張臉，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心驚。
臉色是蠟黃的，像蒙了一層陳年的油紙，毫無生氣，透著一股死灰般的疲憊。
眼袋浮腫發青，沉重地掛在深陷的眼眶下，如同兩個醜陋的布袋。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雙眼睛——布滿蛛網般密集的鮮紅血絲，瞳孔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恐懼、絕望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
這絕不是他霍典陽的臉！
這分明是一個被噩夢徹底摧毀的、行屍走肉般的軀殼！
“不行！”他低吼一聲，猛地拉開副駕駛前的手套箱。
裡麵淩亂地塞著一些文件、票據、充電線。
他胡亂地翻找著，動作粗暴。
終於，手指觸碰到一個堅硬的、方形的物體。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將它掏了出來——一副款式簡單、鏡片深邃的墨鏡。
他近乎粗暴地將墨鏡架在鼻梁上。
冰涼的鏡架和沉重的鏡片壓在他的皮膚上，帶來一絲異樣的觸感。
瞬間，後視鏡裡的那張憔悴、恐慌、寫滿衰敗的臉消失了，被一片漆黑光滑的、倒映著車內頂棚微光的鏡麵所取代。
他的上半張臉被徹底隱藏在了這片深沉的黑暗之後。
一種微弱的安全感，如同薄霧般籠罩下來。
至少，他不用再直麵那雙泄露一切秘密的眼睛；至少，在外人看來，他霍典陽還是那個戴著墨鏡、氣場冷峻、讓人難以揣測的“霍總”。
儘管這層偽裝脆弱得不堪一擊，但在此刻，它就是他在深淵前維持最後一絲體麵的遮羞布。
“呼……”他又一次深深地吸氣，用力挺直了早已僵硬的腰背。
推開車門，雙腳踩在堅硬冰冷的地麵上，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讓他打了個寒顫。
冬日稀薄的陽光有些刺眼，卻也驅不散周遭的寒意。
他定了定神，邁步朝公安局那扇莊嚴肅穆、泛著冷光的大鐵門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燒紅的烙鐵上。
門衛崗亭裡，坐著一個穿著製服的年輕門衛。
他正低頭看著手機，察覺到有人靠近，才懶洋洋地抬起頭。
目光在霍典陽臉上掃過，冇有任何波瀾，也冇有對那副不合時宜的墨鏡表現出絲毫好奇。
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路人甲，帶著例行公事的漠然。
“找誰？”聲音平淡無奇，冇有任何溫度。
“我是霍典陽，”霍典陽強迫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他慣有的、命令下屬時的權威感，儘管他心裡清楚這種偽裝在體製機器麵前多麼可笑，“接到你們電話通知來的。”
他特意強調了“通知”兩個字，試圖將自己定位成一個配合調查的“被通知者”，而非一個即將被審問的“嫌疑人”。
門衛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也冇多看他一眼，隻是點了點頭，仿佛早已知道他會來。
他拿起桌上一個老式黑色座機話筒，手指利落地撥了幾個內線號碼。
“喂？……嗯……人來了……姓霍……對……好的……”門衛對著話筒簡單地說了幾句，聲音壓得很低，霍典陽豎起耳朵也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幾個“嗯、啊”的應答聲，卻像小錘子一樣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
他甚至懷疑對方在電話裡說了“嫌疑人”或者“帶上來”之類的詞。
門衛放下話筒，抬起手，朝著公安局院內指了指，動作隨意得像是給一個問路的遊客指路：“進去，右手邊那棟樓，三樓。”
然後，他的視線又落回了手機屏幕上，仿佛霍典陽這個人已經完成了進門這道程序，徹底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謝謝。”霍典陽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兩個字，嗓子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霍典陽邁步跨過那道鐵門門檻，仿佛跨進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充滿無形壓力的世界。
縣公安局的院子不是很大，但是它方方正正，異常乾淨，甚至可以說乾淨得有點冷清。
地麵是灰色的水泥地，掃得不見一片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