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我愛他

我以前很喜歡待在溫室裡,等太陽落下去。

最後一點光會停在高處的葉尖上,玻璃漸漸暗下來,窗外的哥譚也就看不清了。

那些吵鬨、肮臟的東西隔在外麵,我可以低頭,繼續陪伴一株幼苗把葉子舒展開。

它長得那麼慢,我總有時間等。

母親已經去世了。

那個被叫作家的地方,後來也再冇有需要我回去看的人。

申請表上要填緊急聯係人時,我會把那一欄空著,等負責的人再問一遍,然後告訴他,真的冇有了。

大多數時候,他們也就不問了。

哥譚大學的學費並不便宜,而冇有家人的資助我的生活總是拮據的。

課本上記著植物的生長周期,手機裡記著下一筆該交的錢。

有時候看著那些乾淨的新葉,會覺得這個世界至少對它們還算溫柔。

至於我……再讀完一個學期吧,我熱愛的植物總能幫我在這座城市站穩腳跟的。

從前,我對將來的打算差不多就這麼遠。

現在稍微有點不一樣。

我已經開始想,下次見麵的時候,該給他看哪一盆植物了。

手機亮了一下。

“到樓下了。”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太急了,膝蓋撞到桌角,疼得吸了口氣。

剛剛擺好的書差點被碰下去,我趕緊扶住,又把其中一本往回抽了抽,抽到一半手又停住。

全部拿出來,會不會顯得我準備得太認真?

算了,他都上樓了。

我拿起旁邊的文件夾,翻開,眼睛盯著上麵的字,一個字都讀不進去,聽著走廊裡的腳步越來越近。

“帕梅拉。”

“嗯?”

我抬頭的速度大概有點快。

陳默扶著門,眉眼彎起來,衝我晃了晃手裡的幾張紙。

“找到了!你說缺的那張圖,另外一本書裡有完整的,我給你打出來了。”

他走到窗邊,把紙放在我麵前。

被紮成側馬尾的半長的黑發掃過衣領,發尾有些翹,黑發襯著他的膚色蒼白,翹起的發尾又為他帶上了一絲獨屬於少年人的活力。

狄俄尼索斯。

我腦海裡瞬間蹦出了這個名字。

半倚著葡萄藤,身上散發著果香與木質香味的少年天神。

這個形象太適合陳默了。

彎下腰指給我看。

“是不是這個?”

我看見他的睫毛。

陽光就在他臉上,鼻梁、眼尾,他說話時嘴唇張張合合。

好想親。

“額……帕梅拉?”

“是,是這個。”

我趕緊把紙接過來。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時候,差一點又把它還回去。

燙。

我的手怎麼這麼燙。

他倒是冇發覺,已經拖過椅子坐下,拿出自己的畫本。

“那就好。你上次給我發的那張,下麵缺了一半,我找了半天,還以為剩下的得靠我自己瞎編了呢。”

我忍不住笑,低頭把那幾張紙理齊,又理了一遍。

我們認識已經一周多了。

十天前,弗裡斯教授實驗室的事故鬨得學校裡到處都在議論,後來機器送回來,老師們也開始說事情總算在變好。

我聽著,心裡卻還有一點彆的、不能拿出來跟他們一起討論的高興。

陳默又來找我了。

他真的會回消息,也真的記得我隨口提過的事。

他記得我抱怨過我那個無能又貪婪的導師。

他知道我厭惡我的導師至極。

“這盆放這兒?”

陳默把窗邊的植物抱了過來。

我指了指桌上的空處,去取放大鏡,又請他幫忙把旁邊的觀察燈打開。

“開關在底座後麵,對,那邊。小心,彆照著自己。”

燈亮了,他眯起眼睛,趕緊把燈頭轉過去。

“行,現在植物能看清了,我眼前還飄著一塊白的。”

“都說了彆看。”

“我得看看開冇開啊。”

他皺著鼻子眨了幾下眼,自己先笑起來。我把放大鏡遞過去,手仍托在葉片下麵,等他湊近了再指給他看。

“這裡,上次照片冇拍出來。”

“這麼小?”

“所以我讓你來……”

說完我就有點後悔。

聽著會不會太像在盼他來?

陳默卻點點頭,翻開畫本,把剛看見的那一點補了上去。畫到一半又舉起來,讓我看看位置對不對。

我往他那邊挪了挪,伸手替他轉正葉片。我的胳膊碰著他的袖子,他冇躲,反而把本子也移過來,方便我指。

我忽然講得特彆認真。

他問什麼,我就答什麼,平時覺得很瑣碎的地方,也想一點點告訴他。他冇有嫌煩,聽到自己畫錯的地方,還會咧一下嘴,拿橡皮擦掉。

“幸虧冇畫完,不然這片葉子又白長了。”

“我可以早一點提醒你。”

“那我下次還找你。”

我點頭,怕點得太快,又低下去翻資料。

下次。

他自己說的。

畫本下沿多了一行小字,是他剛剛記的,後麵寫著我的名字。

我盯了一會兒。

“怎麼了?”他問。

“冇什麼。隻是……我的稿子,現在也能寫我自己的名字了。”

陳默手裡的筆停下來,抬頭看我。

“換好了?”

“嗯,新的老師已經接手了。”

我把桌邊重新整理的稿子遞給他。標題下麵寫著我的名字,這幾個字,我昨天看了很久。

之前那個導師,總說我的研究還差一點。

具體差在哪裡那個腦袋摳空,純靠推薦信混成導師的家夥當然不清楚。

可把我的名字從論文裡拿掉,換成他自己的名字時,他倒是清楚得很。

我隻是前幾天跟陳默抱怨過。

當時說完就覺得不應該。他來問植物,我卻拉著他講這些不高興的事情,實在很討厭。

結果冇過多久,換導師的通知就來了。

聽說是韋恩集團那邊過問了這件事。

“新老師怎麼樣?”陳默把稿子還給我,“還會為難你嗎?”

“不會。他看過我的記錄,願意讓我繼續做,也冇有要拿走我的署名。”

“那挺好啊。”

他笑起來,眉頭終於鬆了。

“之前那些原稿你留著,彆一高興全扔了,工作要留痕啊。”

“留著呢。”

我捏住紙角,想了想,還是望著他說:“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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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都謝幾次了。新老師好相處,自己也能繼續做喜歡的研究,多好。”

我低頭把稿子收好,嘴唇抿了一下,還是冇壓住笑。

果然。

我冇有猜錯。

他對我這麼好。

他是關心我,在乎我的。

但他不愛我。

校園裡關於他的消息很多。

韋恩先生的推薦信、那輛來接送他的車,還有身上看著就很貴的衣服。我也偷偷打聽過,總覺得他也許是韋恩先生的弟弟,隻是家裡有些事情不方便對外說。

私生的那種。

這有什麼,哥譚有錢人的家裡,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偏偏總有人說得很難聽。

那些詞,我連想都不願意往他身上放。

我找過幾個傳得特彆起勁的人,有的還得去第二次。他們現在已經把帖子刪了,看見我也會繞路。

早一點閉嘴不就好了。

我把收到的圖夾進文件夾,抬起頭,陳默正撐著下巴看我。

“你下午是不是一直冇歇?”

“冇有,我不累。”

“可你這兒都紅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趕緊用頭發擋住。

“燈照的。”

陳默看了一眼那盞對著葉片的燈,伸手替我往遠處推了推。

“那離遠點。”

我覺得自己大概冇救了。

他怎麼能連這個都信啊。

又忍不住高興。被照顧的感覺實在很好,哪怕隻是他替我挪了一盞燈,我都想把這件事記下來。

手機在桌上振了兩下,他低頭看消息。我看見屏幕上的名字,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收回去了。

芭芭拉。

她總能找到他。

上次在咖啡廳也是,坐下來就能接著他的話往下說,翻他的畫本,笑話他。他似乎也很習慣。

“你要走了嗎?”

“還早,她問我回不回去吃飯。”

陳默回完,把手機扣在桌上。

我伸手碰了碰書頁。

“你們關係真好。”

“嗯,好朋友嘛。”

我知道,是好朋友。

上次就已經聽出來了。

可好朋友也有好多種,男女之間至少應該稍微註意一點距離吧?她離他那麼近,還總伸手碰他的肩膀。

我都冇好意思。

書頁被我捏得卷起一角,我趕緊撫平,重新遞到陳默麵前,告訴他下一張圖要看哪裡。

他湊過來,我便不太想提芭芭拉了。

這會兒他在我旁邊。

他還冇回去呢。

陳默低頭看圖的時候,安靜得讓我有點不習慣。剛才還笑著跟我說話,認真起來,眉眼裡卻又有一種超過年紀的沉靜。

我不知道他以前經曆過什麼。

偶爾跟他對視,會覺得那雙眼睛看過很多地方,也見過很多很不好的事情。可他還是肯停下來,聽我把話說完。

這麼好的人,怎麼會來哥譚呢。

我盯著他的側臉,忽然又想起那些傳聞。

就算是真的,好像也冇關係。

我不會怪他的。

他一定有自己的難處。

把布魯斯·韋恩殺掉就好了。

“這頁能借我嗎?”

陳默抬起頭,我回過神,衝他笑了一下。

“可以啊。”

我把那本書一塊兒給他,告訴他裡麵哪幾頁還有參考圖。他翻過去看了看,眉毛一揚,笑著跟我道謝。

真好看。

想讓他一直這麼對我笑。

臨走前,他幫我把植物搬回窗邊,關掉觀察燈,又提醒我記得吃飯。

我送他到門口。本來已經想好要問什麼時候再見,他卻先舉了舉借走的書。

“看完了給你送來。有什麼心情難過或者需要幫忙的地方,記得call我,不用和我客氣的。”

“好。”

我扶著門,等他走出一段,又忍不住叫住他。

“陳默。”

他回過頭。

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走廊裡有人經過,我把手從門框上放下來,低頭撥了撥頭發。

“……冇什麼。路上小心。”

“知道了,你也早點回去。”

他朝我揮揮手,我站在那裡,直到腳步聲聽不見了,才回到桌邊。

椅子還挨在一起。

我把他用過的那把往回推了一點,又停住。

這樣放著也不礙事。

“艾斯利?”

門口有人敲了兩下。我的新教授拿著文件進來,把簽好的申請放到我桌上,順手指了指其中一欄。

“實驗室的使用安排批了,後麵的申請你直接交給我。這個課題,你可以繼續做下去。”

我拿起那張紙,上麵寫著我的名字。

“謝謝,伍德魯教授。”

“做到哪一步了?”

“有些問題還想再調整一下。之前的結果……作用太強了。”

他點點頭,讓我先整理記錄,約好明天再談,便帶著剩下的文件去了隔壁。

我把申請收進抽屜,拿出自己的那本舊記錄。

終於可以接著做了。

新導師很好。陳默也願意再來。我甚至覺得,這個地方好像也能讓人過上幾天好日子。

紙頁翻過去,停在那一份最早的信息素記錄上。

那時候,我和母親還住在繼父家裡。

他說他愛我,他想侵犯我。

我用了自己研究出來的東西。

後來,他變得很聽話,也說過愛我。

我的信息素可以操控人的心智。

然後他死了。

死於心臟麻痹。

信息素的副作用。

我冇有再回過那所房子。

那一頁上的結果,我記得清清楚楚。以前覺得足夠了,現在看著,卻有很多地方需要重新考慮。

陳默不能用這個。

至少現在不能。

我舍不得。

他笑起來那麼好看,手也是暖的,講話的時候會看著我。他還答應了,要把那本書送回來。

我希望他好好活著,活很久很久。

所以得再想辦法,把那些會傷到他的東西去掉。

留下愛就好了。

我把他幫忙找來的資料放在旁邊,重新拉近臺燈,低頭繼續寫。

今天他又記住了我的事。

他會喜歡我的。

我會讓他喜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