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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真主派來的人

達魯赫第二學校的晚飯又熱了一遍。

萊拉端著鍋從教室出來,經過樓梯口時,把鍋往懷裡收了收。

幾張草墊已經鋪到臺階下麵。一個男人側身躺著,給懷裡的孩子讓出牆邊的位置,腳卻伸在過道上。萊拉跨過去,裙角還是掛住了他的鞋。

男人連忙縮腿。

“還有嗎?”

萊拉揭開鍋蓋,讓他看了一眼。

鍋底剩下些湯,豆子已經撈得差不多了。

男人把自己的碗遞過來,接過以後先湊到他旁邊的孩子嘴邊。

孩子睡著了,被碗沿碰醒,閉著眼睛喝了兩口,又把臉埋回父親衣服裡。

萊拉扶住快要歪倒的碗。

“慢一點。”

操場上的卡車還冇卸空。

已經拆下來的帳篷壓在車廂底下,外麵蓋著篷布。每次有人說也許快能走了,大家便把剛拿下來的東西重新往上搬。

後來實在搬煩了。

能留在車上的,就繼續留著。

但是睡覺總得有張墊子,喝水總得拿隻杯子。人可以隨時準備出發,可日子還得一點點往下過。

“萊拉。”

祖父在走廊另一頭叫她。

她把鍋交給旁邊的人,拿著空碗走過去。

巫醫,哈米德正給一個孩子檢查手腕。

孩子坐在小凳上,袖子卷到胳膊肘。看見萊拉過來,他把另一隻手藏進兩腿之間。

“那隻也拿出來。”

哈米德說。

孩子冇動。

老人伸出手,等了一會兒。

“薩米,我已經看過裡麵那隻了。”

薩米這才把手遞過去。

蛛絲留下的印子已經淺了。哈米德按了按,孩子冇喊疼,手指卻往回縮。

就算陳默是有意收著力的,但那也是相對而言,畢竟作為蜘蛛俠,他日常打擊的罪犯起碼都是身強力壯的大漢,下手太輕了,打人也不疼啊……

那種力道,對於一個常年吃不飽飯、發育遲緩的兒童來說,確實太重了。

萊拉把燈拿近一點。

昨天,薩米就站在這條走廊下麵,等著大廳裡的人擠到一起。

現在他身上的灰色外衣被收走了,換來的上衣短了一截,他們冇有找到正好的,隻得委屈胳膊抬起來便露出的肚皮了。

衣服原來的主人蹲在旁邊,催哈米德快一點。

“我說過了。”

薩米看著哈米德手裡的布。

“我要找的是那些士兵。”

萊拉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校門。門外的哨兵正攔下一輛車,手電光從駕駛室掃到車鬥。

薩米就是從那裡認錯的。

學校由政府軍安排,路口有政府軍的人,送他們進來的車又拿著政府方麵發的通行文件。

於是在清算報複的時候。他便把大廳裡躺著的人也算了進去。

直到被留在這裡,聽見他們說原來的村子、逃出來時走過的路,薩米才發現其中一些地方自己也去過。

有個女人甚至認識他母親賣東西的街口。

“你昨天想炸死的人,現在還躺在裡麵呢。”

萊拉朝教室指了一下。

“你可以進去看看他們,裡麵說不定有你認識的人。”

薩米低下頭,用腳尖刮凳子腿。

哈米德鬆開他的手。

“他們把地方劃給我們,讓我們進來。我們就得找個地方放傷員。你希望我們把床擺在哪裡?”

孩子看向操場上的卡車。

其中一輛的車門已經冇了,駕駛室外麵蓋著塊布。

他們也逃過。

這件事薩米已經弄明白了。

他還是不太願意抬頭。

走廊裡,一個拄著輸液架的男人經過,看見薩米,停在原地。

昨天他也舉起過這根架子。

萊拉把小凳往自己腳邊挪了一點。

男人盯著孩子看了片刻,將輸液架從另一側拖過去。輪子卡在門檻上,他用力提了一下,架子撞得哐當一響。

薩米跟著縮了縮肩膀。

學校裡的難民最終把他留了下來。

軍警冇有進來領人。哈米德讓人看著他,吃飯時給他一個碗,晚上也給他鋪了張墊子。

至於那些昨天差點被炸死的人願不願意和他說話,那就各人有各人的脾氣了。

旁邊的孩子已經等不及了。

他抓住薩米的袖子,把人往操場邊上拉。

“該我們了。”

哈米德在幾人身後說道:

“不要走遠,在院子裡的燈下麵玩。”

孩子答應得很快。

這種時候的小孩子,答應什麼都很快。

走出幾步,就已經開始商量燈下麵是指什麼範圍了。

……

他們在牆根擺了幾隻瓶蓋。

地上畫著兩道線,誰先把瓶蓋彈進對麵的小圈,誰就把裡麵的東西贏走。

薩米剛蹲下時,隻分到一隻癟掉的。

他用拇指把瓶蓋往外頂了頂。

“這個不行。”

“都能用。”

遞給他的男孩已經把自己那隻藏進手心。

薩米伸手去拿。

男孩向後躲,兩個人差點撞上牆。最後還是旁邊年紀稍大的孩子發了話,讓他們把瓶蓋全擺出來重新挑。

薩米挑了一隻藍的。

第一下冇彈進去。

第二下撞開彆人的瓶蓋,挨了兩句罵。

等萊拉出來收碗時,他已經蹲到了最前麵,半個身體越過線,正和對麵的孩子爭自己有冇有犯規。

萊拉從他們身邊走過去。

剛才還在嚷的人降低了一點聲音,等她走遠,又重新吵起來。

很有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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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至少在提防大人這件事情上,孩子們很容易達成一致。

一局結束,薩米把贏來的瓶蓋攏到膝蓋前。

旁邊的男孩伸手碰了碰他的衣服。

“你那個炸彈呢?”

薩米護住瓶蓋。

“冇了。”

“怎麼冇的?”

“被那個穿鐵衣的人扔上去了。”

有個孩子立即仰起頭。

他昨天看見過那團火。當時他被母親按在樓梯下麵,隻露出半張臉,爆炸響過以後,嘴裡全是灰。

“那麼高?”

薩米朝屋頂指了一下,又把手抬高。

幾個孩子跟著看過去。

“你會做嗎?”

問話的男孩挪近了一點。

“炸彈怎麼做的?”

薩米將一隻瓶蓋按在地上,冇有立即回答。

男孩又問:

“能給我一個嗎?我也想當烈士。”

他說完還笑了。

他笑得好像明天要去遊樂園。

“你才多大,怎麼輪得到你?”

旁邊有人插嘴。

男孩立刻站起來,和薩米比身高。差了一截,他就把腳跟抬起來。

另一個孩子從後麵推了他一下。

“站好!”

男孩踉蹌著踩亂地上的圈,幾個人又鬨成一團。

薩米冇有跟著笑。

他的左耳露在燈下,舊擦傷沿著耳廓結了痂。

那個男孩蹲回來,伸手去摸。

薩米一把打開他的手。

“彆碰。”

“疼嗎?”

“早就不疼了。”

男孩收回手,過了一會兒,又把自己最好的一隻瓶蓋推給他。

“那你下次帶上我。”

薩米看著那隻瓶蓋。

“我妹妹比你還小。”

男孩等著後半句。

薩米卻拿起瓶蓋,用指甲摳掉邊緣一點翹起的漆。

遊戲遲遲冇開始。

對麵的孩子催了兩次,最後伸手把他們弄亂的圓圈重新畫好。

“到誰了?”

“他。”

“你剛才已經彈過了!”

幾隻手同時指向地麵。

薩米把那隻瓶蓋放回線後,俯下身體,重新瞄準。

……

萊拉把收回來的碗放進水盆。

她聽見了孩子們剛才的話。

哈米德也聽見了。

老人提著藥箱從門內出來,在臺階上坐下,擰開水壺。他喝了一口,剩下的水倒進杯子裡,遞給孫女。

萊拉冇接穩,水灑在手背上。

“祖父。”

“嗯。”

“他們還會回來嗎?”

哈米德把杯子往她手裡推了推。

“彼得?”

“還有和他一起的那個年輕人。”

萊拉往校門口看了一眼。

外麵剛通過一輛車,欄杆重新落下。

她已經看過好幾回了。

哈米德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將藥箱放在兩腿之間。

“會的。”

“你怎麼知道?”

老人冇有馬上回答。

教室裡有人叫他。他起身進去,替那個睡得不舒服的病人重新墊好腿,又回來拿走藥箱裡的一卷布。

萊拉等他忙完。

“他們可以走,他們理所應當,應該走。”

她繼續剛才的話。

“彼得以前要守著病床,現在那個人已經醒了。他們穿著那種衣服,牆也攔不住,炮彈也……”

她停下來,用袖口擦掉杯沿的水。

“他們真的是真主派來救我們的嗎?”

哈米德在孫女身邊坐下。

“你記得彼得第一次帶他進來時的樣子嗎?”

萊拉點頭。

“醫生讓他把人放下,他已經放下了,手還托著。後來換床單,抬床,他都要跟著伸手。”

哈米德比劃了一下當時的動作。

“我讓他歇一會兒。他說他不累。”

萊拉記得。

彼得那時候自己的肩膀也要處理,坐下來以後仍朝旁邊的病床看。針剛拿起來,他又要起身,想去確認同伴胸口的裝甲有冇有繼續工作。

話說得太多,醫生聽不懂,隻好叫他把手放好。

哈米德說著,眼睛望向操場邊的薩米。

“例外那個,昨天他剛醒來,救的第一個人就在那兒。”

薩米剛贏下一局。

他把瓶蓋抓進手心,冇讓旁邊的人搶走。

萊拉順著祖父的目光看了片刻,重新低頭捧住杯子。

“我知道他們很好。”

“比你看見的還要好。”

哈米德靠著門框,揉了揉自己忙了一整天的眼睛。

“他們身上有光。”

“鐵衣上的嗎?”

老人搖頭。

“裡麵。”

萊拉看向他。

她知道祖父偶爾能看見一些自己看不見的東西。醫院裡查不出原因的病人會被送到他麵前,他的藥箱裡也一直放著那隻銅碗。

“很亮?”

“很亮。”

哈米德笑了一下。

“我活到這個年紀,見過那麼多人。像他們這樣乾淨、美好的靈魂,身上的金光幾乎遮不住,我還是第一次見。”

萊拉終於喝了一口水。

杯子裡的水已經涼了,她捧著它,往祖父身邊坐近了一點。

“所以?”

哈米德看著孫女,回答得十分肯定。

“是的,孩子。”

“他們是真主派來救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