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未時。

溧陽郡城,碼頭。

江麵煙波浩渺,遠處官船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郡守高長禾率領溧陽郡衙一眾官員及士紳代表,早已在碼頭等候多時。

“來了。”

不知誰低語一聲。

官船緩緩靠岸,船板放下。

率先下船的是一隊護衛迅速分列兩側。

隨後,兩人並肩走下船板。

左側一人年約五旬,溫文爾雅,三縷長須,如同飽學之士,正是江州州牧許元直。

右側那位老者年約六旬,身材精乾,雖鬢發微霜,卻步履沉穩,行進間自帶一股行伍出身的肅殺之氣,正是奉旨南下的英國公。

高長禾連忙上前,躬身行禮:“下官溧陽郡守高長禾,率溧陽同僚,恭迎國公、州牧蒞臨。”

身後眾官員齊聲附和:“恭迎國公、州牧。”

英國公隻是淡淡“嗯”了一聲,目光如電,在眾人麵上掠過,尤其在洛平淵身上稍作停留,隨即收回。

許元直目光掃過眾人,笑了笑,道:“雨勢雖小,卻也惱人。諸位同僚不必在此處寒暄了,先回行轅。”

高長禾側身引路:“國公、州牧請。下官已備好車馬,行轅一應物事均已安排妥當。”

英國公與許元直不再多言,登上早已備好的馬車。

高長禾鬆了口氣,轉身使了個眼色,眾人各自上車,車隊緩緩駛離碼頭,朝城內而去。

……

孫家宅邸,如今已換了“陳府”匾額。

車隊抵達時,早有仆役撐傘等候。

高長禾親自引著英國公、州牧許元直入內。

一眾隨行官吏則由郡衙各司司業等官員引領,前往早已分配好的廂房安頓。

穿過幾重院落,來到正堂。

堂內布置雅致,竹火熏籠帶著香炭,驅散了雨日的潮濕之氣。

英國公與許元直一左一右自然在主位落座。

高長禾在下首第一位坐下,依次是郡都尉趙元宏、郡丞蕭子倫,以及溧陽五縣縣令。

侍女悄步上前,奉上清茶,又無聲退下。

堂內一時寂靜。

許元直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浮葉,目光掃過堂下眾人,最後落在洛平淵身上,開口打破沉默:“前些日子,江州城內,有些流言蜚語,傳得沸沸揚揚。”

他語氣平淡,仿佛閒談:“說是洛縣令被高郡守私自囚禁,甚至廢了修為。高郡守,可曾聽聞此事?”

高長禾心頭一緊,急忙起身道:“回州牧,此乃市井謠傳,無稽之談。下官自到任溧陽,一向恪儘職守,斷不敢行此悖逆朝廷法度之事,請州牧明鑒!”

今日洛平淵來之前,他確實提心吊膽,畢竟隻有一日時間,誰知能否見效?

直到今早見到洛平淵,察覺到對方身上那屬於靈境一關通脈關的氣息,他懸著的心才落地。

許元直不置可否,目光轉向洛平淵,淡淡道:“洛縣令,市井所傳,可有此事?”

堂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洛平淵身上。

洛平淵起身,拱手行禮,神色坦然:“回稟州牧大人,斷無此事。高郡守自到任以來,對下屬多有關懷,絕不可能作出此等駭人聽聞之事。”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謠傳之源,實乃下官妻族蔣家,因不滿下官堅持法度,未能應其所請,動用鏡山縣衙之力強征生絲,故而心生怨恨,捏造謠言,意圖構陷,以泄私憤。”

說到此處,更是深深一揖:“此事風波,皆因下官治家不嚴、牽連上官而起,罪在下官,請州牧責罰。”

許元直靜靜聽著,麵上看不出喜怒,待洛平淵說完,他嘴角那絲笑意似乎真切了些許,神情也明顯鬆弛下來。

作為江州州牧,轄下若真發生郡守囚禁廢黜縣令這等醜聞,一旦鬨上朝廷,即便他未必受重責,但仕途染瑕、聖眷受損卻是必然。

如今結果,不過是地方世家挾怨造謠,雖也麻煩,但終究好處理得多。

他側首看向英國公,語氣輕鬆:“國公,看來是一場誤會。”

英國公一直閉目養神般坐著,此時睜開眼,目光如炬,在洛平淵身上又掃了一眼,點頭道:“既如此,便好。”

高長禾是他從京中帶來的人,若真鬨出這等醜事,他臉上也無光,當即詢問:“這蔣家,什麼來頭?竟造謠朝廷命官,視國法如無物?”

許元直答道:“鬆江蔣家乃是二百年前寧州總兵蔣萬安之後,算得上是江州本地世家。可惜後輩子孫不甚爭氣,近幾十年都未有人踏入官場。如今族中尚有一人,名喚蔣宏信,是藏劍派長老,拜在青崖劍客門下,江湖上有些名頭。”

英國公冷哼一聲:“即便是官宦之後,亦不能如此肆意妄為。造謠誹謗朝廷命官,攪亂地方,此風不可長。許州牧,此事你看如何處置?”

許元直頷首,看向洛平淵:“洛縣令,此事雖非你之過,但終因你在江州造成不良影響,便罰你俸祿三年,望你日後潔身自好,謹言慎行,莫再讓家門之事,累及朝廷體麵。”

洛平淵躬身:“下官領罰,多謝州牧大人開恩。”

許元直又看向英國公:“至於蔣家,其族已無官身,便交由江州靖武司,以造謠誹謗朝廷、擾亂地方秩序之罪查辦,依律處置。國公以為如何?”

英國公頷首:“可。”

高長禾此時也適時開口,語氣恭謹:“國公與州牧明察秋毫,處置公允,懲奸罰惡,實乃溧陽之福。”

許元直擺擺手:“坐吧。”

眾人重新落座,堂內氣氛緩和了些許。

許元直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目光掃過下方,淡淡一笑:“好了,此事既已澄清,諸位不必拘謹。此次本官與英國公聯袂而來,實為另一要事,還需溧陽上下鼎力相助。”

高長禾立刻表態:“州牧請吩咐,溧陽上下必全力配合,不敢有絲毫懈怠。”

許元直放下茶盞,正色道:“此番朝廷體恤江南百姓,特撥帑銀二百萬兩,欲重修溧水河堤,以固水利,防患未然。”

他略作停頓,繼續道:“本官命州署衙門詳細核算過,工程所需,總計約三百萬兩。朝廷所撥二百萬兩之外,尚缺一百萬兩。州署衙門再難,也會想法子擠出五十萬兩。剩下的五十萬兩缺口,便需溧陽各衙門自行籌措承擔。”

“朝廷定下的工期,是兩年之內,必須將溧水河堤重修完畢。此事關乎民生安危,亦關乎朝廷顏麵,望各縣統籌安排,務必如期完成。”

高長禾聞言一愣,下意識看向英國公。

重修河堤?此事他此前從未聽聞。此番南下,朝廷可從未提過要修河堤。

卻見英國公神情漠然,仿佛此事與他無關,又仿佛一切早已了然於胸。

高長禾心中驚疑,麵上不敢顯露,連忙起身道:“此乃天恩浩蕩。溧水河堤年久失修,百姓期盼已久。如今朝廷與州署如此支持,撥付巨款,實乃溧陽百姓之福。五十萬兩,溧陽郡衙必當竭力籌措,絕不敢耽誤。”

溧陽等縣縣令也紛紛起身,表態願意全力配合,支持河堤重修。

唯有溧水縣令段如晦,眉頭緊鎖,坐在原位,遲遲未曾開口。

許元直目光瞬間落在他身上,語氣平淡:“段縣令,可是有難處?”

段如晦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麵容瘦削,不苟言笑。

他起身,拱手一禮,道:“回州牧,下官確有疑慮,不敢不直言。”

他頓了頓,繼續道:“溧陽一地,近年大體風調雨順。溧水河堤自元嘉九年大修之後,二十餘年來,沿河各縣每年皆有巡檢維護,關鍵段落亦多次加固。如今河堤牢固,並無大險。”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若驟然大興土木,全線重修,非但耗費巨資,勞民傷財,且工期漫長,施工期間若遇大雨,尤其是堰口等關鍵地段處理不當,反而容易削弱堤防,增加決堤風險。因此下官以為,此舉恐非必要,亦非明智。”

此言一出,堂內一片寂靜。

許元直麵色不變,看不出情緒波動,隻是盯著段如晦,淡淡道:“今年江南梅雨滯留時間頗長,欽天監有奏,明年江淮雨勢可能更大。重修河堤,既是朝廷恩典,亦是未雨綢繆,應對未來可能之洪災。

若段縣令當真認為此舉不妥,大可擬寫奏章,詳陳利害,直送朝廷,請朝廷撤回此番修繕工程便是。本官與國公,絕不阻攔。”

他話說得平靜,但高長禾卻瞬間坐不住了,起身斥道:“段縣令,此言何意?你能保證,溧水河堤固若金湯,無需再修?難得朝廷、州署如此重視,撥下巨款重修,此乃皇恩浩蕩,更是造福溧陽百姓、功在千秋之舉。

你身為溧水縣令,不思配合,反而推三阻四,難道真要等到河堤出事,淹了農田房屋,再由我溧陽一地籌措三百萬兩銀子來修?還是說,這錢,由你段如晦一人來出?!”

段如晦被這一番嗬斥,臉上青紅交加,胸膛起伏,顯然心中不服,但終究不敢再硬頂:“是……下官失言,慮事不周。請上官勿要責怪。”

許元直笑了笑:“無妨。修堤大事,本就該聽取各方意見,商量妥當,方能周全,不留缺漏。段縣令也是出於公心,本官省得。”

他目光掃過眾人:“諸位可還有何想法?但說無妨。”

堂下一片沉默,有前車之鑒,誰還敢再多言?

等了片刻,見無人應答,許元直淡然一笑:“既如此,此事便暫且這麼定了。具體細節,待稍後幾日,本官與國公實地考察溧水河堤情況後,再與諸位詳細商議。”

他端起茶盞,示意:“今日舟車勞頓,諸位也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

“下官告退。”

眾人齊齊起身,行禮,依次退出正堂。

一眾官員告辭離去。

高長禾起身,恭敬道:“晚宴尚有些許時間,下官為國公、州牧引路,前往房間暫且歇息片刻?”

“不急。”

許元直笑吟吟地看著高長禾,抬手示意他坐下:“修堤之事,既已確定,但這其中許多關節,本官還需與高郡守提前通個氣。”

高長禾重新落座:“請州牧大人示下。”

許元直望向一旁的英國公,見對方頷首,這才道:“方才堂上,本官隻提款項籌措,未提征發徭役之事。高郡守可知其中緣由?”

高長禾聞言,稍稍皺眉,旋即又舒展開來,心中念頭急轉。

不征徭役?

三百萬兩的河堤工程,若不動用民夫,那人工費用便是天文數字。

朝廷撥銀雖巨,但若全數用於雇工,再加上石料、土方等物料,恐怕所剩無幾。

他沉吟片刻,試探問道:“州牧大人的意思……是打算將此工程,交由士紳商賈承辦?”

許元直點頭道:“不錯。溧陽鏡山、溧水兩縣,本就是朝廷改稻為桑國策落地的縣。可今年江州織造局收上來的生絲,統共才八十萬匹,遠未完成朝廷定下的任務。”

他目光微凝:“國公與本官商議過,溧陽下一步的重中之重,仍是改稻為桑。此時若征發徭役修堤,必然影響桑田耕作、蠶事經營,於國策大為不利。”

“因此,修堤之事,溧陽郡衙隻需負起監工督查之責即可,不必親自主持操辦。具體工程,可交由一家商賈士紳全權負責。高郡守若有合適人選,儘可推薦。”

高長禾聞言愕然。

方才許元直提及修堤時,他心中便已隱約猜到幾分。

畢竟地方上各類工程,小到修橋鋪路,大到築城建署,確實是由與主官有千絲萬縷聯係的商賈士紳承攬。

這幾乎是官場心照不宣的慣例。

隻是像重修溧水河堤這等大工程,曆來都是由官府主導,征發徭役,層層督辦。

他原本以為,許元直既提出此議,必然早已內定了承辦之人,多半是其親族或心腹,自己隻需聽命配合,分些湯水即可。

但讓他萬萬冇想到的是,這位許州牧話裡話外,竟似要將這等權力,交到自己手上?

三百萬兩的工程,其中可操作的空間、可攫取的利益,也足以讓任何一方眼紅心跳。

若由自己的親族來承辦,憑借郡守之權,完全可以征調民夫以代雇工,再以攤派之名向各縣索要糧草物料,裡外裡省下的,何止數十萬兩?

即便老老實實修建,不偷工減料,也足以賺得盆滿缽滿。

這位許州牧,真舍得將這麼一大塊肥肉,拱手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