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濕的海風吹過遊輪頂層。
將這句話裡的狂妄與底氣,隨著金槍魚的鮮甜一起。
揉進了太平洋浩瀚的波濤裡。
沈晚舟咽下嘴裡那塊入口即化的魚肉。
桃花眼亮晶晶地盯著陳淵,像個準備看大戲的小孩。
用力地點了點頭。
時間如同遊輪在海麵上劃出的白色尾跡,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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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
法國巴黎,香榭麗舍大街。
初秋的陽光穿透路邊金黃色的法國梧桐葉。
在街道古老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家名為「lacouronne(皇冠)」的米其林三星餐廳門外。
排著長長的等位隊伍。
這家號稱擁有兩百年曆史的老店。
是巴黎美食界一塊不可逾越的豐碑。
據說當年拿破侖都曾在這裡品嘗過他們的招牌焗蝸牛。
餐廳內部,裝修極儘奢華。
巴洛克風格的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暖光。
空氣中彌漫著勃艮第紅酒的醇厚與黃油烤製時的甜膩香氣。
陳淵穿著一件剪裁完美的深灰休閒西裝。
冇有打領帶,領口微敞,透著一股萬事不過心的散漫。
他單手牽著沈晚舟。
在服務生恭敬的引領下,走到了一張靠窗的絕佳位置坐下。
沈晚舟今天穿著一件法式複古長裙。
頭上戴著一頂寬簷草帽。
這大半個月的環球旅行,讓她徹底卸下了在江海市作為女首富的那種緊繃感。
雖然在這個全是生人的異國餐廳裡。
她還是下意識地往陳淵的方向靠了靠。
但那雙眼睛裡,已經冇有了往日那種讓人窒息的恐慌。
隻有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的隱秘期待。
「先生,女士,這是我們的招牌菜單。」
穿著燕尾服的侍應生遞上燙金的菜單,微微躬身。
陳淵連看都冇看一眼,隨手將菜單推到一旁。
「把你們主廚的拿手菜,法式焗蝸牛端上來。」
他嗓音低沉平淡,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上位者氣場。
侍應生愣了一下,很快恢複了職業假笑,轉身走向後廚。
不到二十分鐘。
一個純銀的半球形保溫蓋被輕輕揭開。
六隻碩大的勃艮第蝸牛。
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特製的凹槽烤盤裡。
表麵覆蓋著一層烤得金黃微焦的香草黃油和蒜蓉。
濃鬱的奶香混合著歐芹的特殊氣味,瞬間在桌麵上散開。
這股香氣,足以讓絕大多數食客食指大動。
但陳淵隻是微微低下頭,深黑的眸子掃了一眼盤子。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拿起旁邊那把專用的銀質蝸牛夾。
動作熟練地將一隻蝸牛從殼裡挑了出來。
冇有沾旁邊配的麵包。
直接送入嘴裡。
牙齒閉合的瞬間。
蝸牛獨有的彈牙口感,混合著濃烈的黃油香料味。
在口腔裡蔓延開來。
但陳淵僅僅隻咀嚼了兩下。
手裡的叉子「當啷」一聲,磕在了白瓷盤的邊緣。
發出一聲清脆而突兀的響聲。
這聲音不大,但在安靜高雅的米其林餐廳裡,卻顯得刺耳。
「火候過了三十秒。」
陳淵扯過一旁的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聲音冷冽,冇有半點掩飾音量的意思。
「蝸牛肉的蛋白質纖維已經開始收縮老化。」
「為了掩蓋肉質本身因為火候失誤帶來的微弱腥氣。」
「主廚強行增加了百分之十五的迷迭香和蒜蓉配比。」
「這種靠香料堆砌來掩蓋火候缺陷的做法。」
「也配掛著米其林三星的牌子?」
這幾句話。
用流利的法語說出,清晰地傳到了周圍幾桌食客和侍應生的耳朵裡。
整個餐廳的空氣。
仿佛在這一秒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刀叉碰撞餐盤的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這個敢在兩百年老店裡砸場子的東方男人。
很快。
後廚那扇厚重的彈簧門被人粗暴地推開。
一個穿著雪白廚師服丶胸前彆著三顆金星徽章的中年法國男人。
滿臉怒容地大步走了出來。
這是這家餐廳的行政主廚,讓·皮埃爾。
他在法國烹飪界,是被供在神壇上的人物。
「這位先生!」
讓·皮埃爾走到陳淵的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
藍色的眼睛裡噴吐著被冒犯的怒火。
「你剛才那番言論,是對我和我們餐廳兩百年曆史的嚴重侮辱!」
「法式焗蝸牛的精髓,就在於香料與黃油的完美融合!」
「你一個不懂西方烹飪藝術的華國人,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手畫腳!」
麵對這位米其林大廚的怒吼。
陳淵連眼皮都冇有多抬一下。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單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
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輕蔑與從容。
讓讓·皮埃爾覺得自己就像是個跳腳的小醜。
「真正的烹飪藝術,是不分國界的。」
陳淵冷嗤了一聲,目光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直直地剖開對方的偽裝。
「你們西方人,把廚房弄得像個精密的化學實驗室。」
「用著恒溫慢煮機,用著各種試管和滴管。」
「卻偏偏忘了,烹飪最核心的靈魂,是『火』。」
他站起身。
高大挺拔的身軀,瞬間在讓·皮埃爾麵前投下一片充滿壓迫感的陰影。
「既然你不服氣。」
陳淵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嗓音平淡得讓人膽寒。
「借你們後廚一用。」
「我隻用一塊最下等的豬肝,教教你什麼叫真正的火候。」
這句話。
狂妄到了極點。
在自詡高貴的法國主廚聽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豬肝?
那種在法國隻有貧民窟或者下等酒館才會用來熬廉價濃湯的內臟。
竟然敢用來在這家三星餐廳裡挑戰他的招牌焗蝸牛?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麼花樣!」
讓·皮埃爾氣極反笑,側開身子讓出一條通往後廚的道。
「如果你做出來的東西不能讓在場的客人心服口服。」
「我保證,你會收到來自我們法務部的天價誹謗律師函!」
陳淵冇有理會他的威脅。
他偏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丶眼裡閃爍著興奮光芒的沈晚舟。
大掌在她的發頂輕輕揉了兩下。
「在這等我五分鐘。」
十分鐘後。
原本井然有序丶安靜得像個實驗室的後廚。
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狂暴轟鳴聲徹底打破。
陳淵冇有換廚師服。
他隻是脫下了西裝外套,挽起了白襯衫的袖子。
腰間係上了一條臨時找來的黑色圍裙。
站在一個改裝過的大火力燃氣灶前。
灶臺上,放著一塊被他用最普通的菜刀。
在十秒鐘內,切成薄如蟬翼丶大小完全一致的豬肝薄片。
冇有用什麼真空慢煮。
也冇有用那些複雜的香料進行醃製。
他隻是簡單地上了一層薄薄的澱粉漿。
「轟——!」
燃氣灶被擰到最大。
幽藍色的火苗瞬間竄起半米高。
黑色的鐵鍋在高溫的炙烤下,底部泛起了一圈微紅的火暈。
倒油。
油溫在兩秒內飆升至八成熱。
表麵冒出絲絲青煙。
陳淵左手端起裝滿豬肝的盤子。
手腕一抖。
所有的豬肝片像是一場紅色的雨,瞬間傾瀉入滾燙的油鍋中。
「刺啦——!」
震耳欲聾的爆油聲在後廚裡炸響。
水汽和油脂的碰撞,激起了一團白色的濃煙。
陳淵冇有用鍋鏟。
他的左臂肌肉瞬間緊繃,骨節分明的大手死死扣住鍋柄。
手腕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高頻震動。
帶動著幾十斤重的鐵鍋在半空中上下翻飛。
鍋裡的豬肝在離心力和高溫的作用下。
在半空中翻滾丶跳躍。
每一次離開鍋底,都精準地裹上了一層油光。
旁邊的法國副廚們看呆了。
他們從未見過這種狂野粗暴丶卻又透著一種詭異美感的烹飪方式。
這根本不是在做菜,這像是在打一場兵器碰撞的鐵血戰爭!
「加火!」
陳淵低喝一聲,右手抓起一把乾辣椒和花椒。
直接扔進鍋底。
同時,一勺陳醋沿著鍋沿烹入。
「轟!」
明黃色的火焰瞬間從鍋裡騰空而起。
將陳淵冷峻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
火焰將豬肝完全包裹。
這種極致的高溫,不僅在瞬間鎖住了豬肝內部的水分。
更是在短短幾秒鐘內。
將豬肝表麵的那一層薄漿,爆炒出了一層微微的焦脆。
就在火焰即將熄滅的那個零點一秒的臨界點。
陳淵手腕猛地一頓。
鐵鍋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殘影。
所有的豬肝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中彙聚成一條暗紅色的水流。
一滴不落地砸進旁邊的白瓷盤裡。
全程。
不到三十秒。
一股霸道至極丶夾雜著醋香丶辣椒焦香和豬肝特有醇厚的味道。
瞬間衝破了後廚的排風係統。
像是一頭出籠的猛獸,蠻橫地撞進了外麵餐廳裡所有食客的鼻腔。
讓·皮埃爾站在兩步開外。
看著那盤還在冒著熱氣丶色澤紅亮誘人的爆炒豬肝。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圈。
他身為頂級大廚的本能告訴他。
這道菜,火候的把控已經到了一個讓人感到恐懼的境界。
多一秒則老,少一秒則腥。
但他不敢相信,這種下等內臟,真的能做出比他的焗蝸牛還要高級的味道。
他顫抖著手,拿起一把乾淨的叉子。
走到瓷盤前。
叉起一塊還掛著亮汁的豬肝,送進嘴裡。
牙齒閉合的瞬間。
冇有想像中的那種粉綿和腥氣。
外皮帶著一絲微弱的焦脆,而內裡。
卻嫩得像是一塊剛凝固的內酯豆腐!
鹹丶鮮丶酸丶辣丶甜。
五種味道在口腔裡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層次感,依次炸開。
冇有那種靠香料堆砌出來的厚重。
隻有將食材本身的味道,通過極致的高溫,逼到了最巔峰的純粹。
這種對火的掌控力。
這種化腐朽為神奇的東方魔法。
直接碾碎了讓·皮埃爾這五十年來建立的所有烹飪信仰。
他手裡那把純銀的叉子。
「當啷」一聲掉在了地磚上。
法國大廚看著那盤散發著迷人焦香的爆炒豬肝,雙腿一軟:「上帝啊,原來這才是真正的火候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