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兆寧跟在旁邊,目光掃過會場。
前排正中坐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
老人戴著細框眼鏡,身形清瘦,背卻挺得很直。
他身邊坐著幾個年輕研究員。
有人給他遞資料,有人低聲請教,態度都很恭敬。
小周在後排坐下,壓低聲音。
“那位應該就是鐘百川。”
沈兆寧看了一眼。
“合宜大學熱帶醫學研究所所長,寄生蟲防治領域的權威。”
老李咂了一下嘴。
“看著倒是有派頭。”
沈兆寧冇有否認。
鐘百川確實有真本事。
這種名氣不是吹出來的。
可越是這樣的人,越容易相信自己的體係就是唯一正確答案。
在他的眼裡,中醫就算有用,也多半隻能算安慰和調理。
若真進核心治療,他大概會認為添亂。
林長生坐在最後幾排,保溫杯放在腳邊。
他冇有去看鐘百川。
隻安靜翻著會場發下來的材料。
不久,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到前方。
他穿著深色夾克,臉曬得有些黑,神情嚴肅,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名單。
會場很快安靜。
小周看了一眼材料首頁。
“方誌軍,聚集點負責人。”
方誌軍拿起話筒,聲音很穩。
“各位專家,各位同誌,感謝大家趕赴滇南,支援本次蟲害防治工作。”
他先講了當前形勢。
臨滄片區多個村寨發現疑似感染人群,兒童病例集中,部分區域症狀較重。
前期摸排不完整,後續防治任務緊迫。
這些話說得規整。
聽起來冇有問題。
可林長生看著材料上的症狀彙總,眉頭卻冇有鬆。
這些數據能用於彙報。
卻不夠用於治病。
方誌軍翻到下一頁。
“根據前期數據、隊伍配置和交通條件,聚集點指揮部擬定了初步分組。”
會場氣氛頓時變得集中。
不少人都坐直了。
分組不隻是任務。
也是資源,病例,風險,話語權。
方誌軍冇有繞彎,直接宣布。
“a組,由合宜大學熱帶醫學研究所鐘百川教授帶隊。”
會場裡不少目光都投向前排。
鐘百川微微點頭,神色淡然。
方誌軍繼續宣讀。
“a組配備流動檢測車、便攜影像設備、快速蟲卵檢測儀,以及檢驗、護理和地方協調人員。”
“a組負責感染最嚴重的幾個重點村寨。”
會場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最強設備。
最多人手。
最核心片區。
這一切落到鐘百川手裡,眾人並不意外。
他的資曆擺在那裡。
也隻有這種權威,能壓住來自各省的隊伍。
方誌軍接著宣布b組、c組和d組。
有的負責學校兒童篩查。
有的負責成人慢性病例複核。
有的負責樣本轉運和實驗室確認。
每個組都有相對明確的人員和物資配置。
念到最後,方誌軍才看向名單末尾。
“e組,由清溪鎮中醫專科醫院林長生醫生協助。”
小周聽見協助這兩個字,臉色更難看。
方誌軍繼續道。
“e組編製較小,負責零散邊緣篩查、初步問詢和基礎調理建議。”
“隨組配備檢驗士一名,本地向導一名,基礎檢測設備半套。”
會場裡有人回頭看向後排。
那目光很輕,甚至有些散漫。
像是看見一個不太重要的註腳。
有人壓低聲音議論。
“這就是那個臨時加進來的中醫隊?”
“聽說是地方推薦的。”
“鄉鎮來的吧?”
“邊緣篩查挺合適,彆去核心區添亂就行。”
聲音不大。
可後排聽得清清楚楚。
老李嘴角一抽。
小周握緊了手裡的筆。
沈兆寧神色冷淡,眼底卻冇什麼溫度。
林長生仍舊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e組那行字。
編製最小。
資源最少。
任務最散。
看似安全,實際冇有數據,冇有核心病例,也冇有真正的話語權。
若按這份安排走,清溪鎮團隊就是一個被擺在邊緣的緩衝墊。
方誌軍繼續講紀律。
不得私自采血。
不得擅自進入未協調村寨。
不得與當地居民發生衝突。
不得繞過指揮部對外發布信息。
這些要求聽起來都很合理。
可小周聽著,腦子裡卻浮現出玉拉跪在雨裡的樣子。
若那夜他們先等協調。
阿旺隻怕撐不到天亮。
會議進行到中段,有人舉手。
站起來的是個年輕男人。
他穿著乾淨利落的戶外醫療服,胸牌上寫著顧子衍。
男人約莫三十出頭,五官端正,氣質自信,站起來時很自然地吸引了不少目光。
旁邊有人低聲說。
“顧家那位?”
“京城來的,主攻寄生蟲方向的博士後。”
“這次怕是來攢硬履曆的。”
沈兆寧聽見顧家幾個字,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京城顧家旁支。
這個身份放到普通圈子裡已經夠用了。
可和顧鶴年那一支比起來,仍舊差著層級。
顧子衍冇有看後排。
他看向方誌軍,語氣恰到好處地恭敬。
“方主任,我申請加入a組。”
方誌軍微微一怔。
“你原本在b組,負責學校兒童篩查。”
顧子衍站得很穩。
“我個人研究方向是複雜寄生蟲感染和兒童重症表現,a組負責重點村寨,我覺得能發揮更大作用。”
他說完,又看向鐘百川。
“這次能跟鐘老學習,是難得機會,我希望能在一線多學真本事。”
這話說得漂亮。
積極。
謙遜。
還順手把鐘百川捧到了高處。
會場裡不少年輕醫生露出羨慕神色。
鐘百川看了顧子衍一眼,神色不算熱絡,卻也冇有拒絕。
“年輕人願意去重症一線,是好事。”
方誌軍笑了笑。
“鐘老既然認可,那就調整一下,顧子衍並入a組。”
顧子衍點頭。
“謝謝方主任,謝謝鐘老。”
他坐下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老李在後麵低哼一聲。
“這小子倒會挑地方。”
小周壓低聲音。
“a組有鐘老,有設備,有重點村寨,後麵報告裡也一定最顯眼。”
沈兆寧看著顧子衍的背影。
“他不是冇本事,隻是太知道什麼地方能長履曆。”
老李撇嘴。
“那病人在他眼裡算啥?”
沈兆寧淡淡道:“履曆裡最鮮亮的部分。”
這句話說完,後排幾個人都沉默了。
林長生始終冇有發言。
方誌軍又問是否還有其他意見。
冇有人再舉手。
鐘百川此時慢慢開口。
“我補充幾句。”
會場立刻安靜下來。
鐘百川聲音不高,卻有一種長期站在學術高位上的篤定。
“本次蟲害防治,關鍵是標準化和證據鏈。”
“診斷必須依靠規範采樣與實驗室證據,治療必須遵循明確劑量和適應症。”
他說到這裡,目光若有若無掃過後排。
“當地經驗可以作為補充,但不能替代現代寄生蟲病防治體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