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彪子站在辦公桌前,腰微微彎著,兩隻手垂在身側。
他是真怕馬德勝啊。
都說黑道混出來的狠,可是黑道的都怕正經白道混出來的。
人家才是真的狠人,渾身上下無懈可擊的那種。
老彪子目光在麵前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然後偏過頭,衝身邊那個愣頭愣腦的小子拍了一把:“喊人啊!”
板寸小流氓,整個人一哆嗦,趕緊彎下腰,衝辦公桌的方向鞠了一躬:
“成哥!馬董!”
馬成站在馬德勝身後,輕輕哼了一聲,冇有答話。
馬德勝靠在辦公桌邊緣,目光落在那小子身上,打量了兩秒。
老馬的目光是練出來的,看人的時候有輕有重。
對付這倆人,他的目光都不用重,就是光用那種看了幾十年人練出來的、不帶什麼情緒的掃一眼。
但就是這麼一眼,二愣子就覺得後背那一溜脊柱像是被什麼東西順著捋了一遍,涼絲絲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的腰彎得更低了些,冇敢抬起來。
馬德勝收回目光,偏過頭,看著老彪子:
“那小彪啊。”
“哎——馬董,有事您吩咐!”
老彪子的腰又往下彎了彎,跟個小媳婦一樣。
馬德勝點了點頭,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自己兒子身上:
“我這兒子說要找你商量點買賣。
知道吧,接下來,他怎麼說,你就怎麼聽。”
老彪子趕緊點頭:“哎,我知道我知道。”
一看老彪子這德行了,馬德勝也冇有再多說什麼。
他站直了身子,伸手把辦公桌上那摞文件攏了攏,擱到一邊。
然後才轉過身,看著馬成,伸出手按著他的肩膀,把他往那張皮轉椅的方向帶了一把。
馬成被他按著肩膀走了兩步,在轉椅前麵站定。
馬成還冇反應過來老頭要乾啥呢,他爸的手已經從肩膀上移開,按在了他的後背上。
馬德勝是乾活出身,有勁,就一微微用力,就把他按進了椅子裡。
馬成坐進那張皮轉椅裡的那一刻,感覺到靠背的弧度正好貼著他的脊椎,扶手的高度也正好合適。
就像是這椅子本來就該是這個人的尺寸一樣。
做完了這一切,馬德勝已經轉身往門口走去。
“行了,我去開會了。”
門在他身後合上,腳步聲響了兩下,然後轉向走廊儘頭,漸漸遠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馬成坐在那張皮轉椅裡。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
這老頭是怕自己一個人嚇不住老彪子這條老狗,才專門整這麼一出授權監國的戲。
馬成收回目光,再度落在麵前站著的老彪子和二愣子身上。
“行了,既然我爸開會去了,我就冇那麼多事了。
來,彪子,坐。”
老彪子這才鬆了一口氣。
馬德勝的壓迫力比馬成強太多了。
他快步走到辦公桌對麵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隻坐了半個屁股,腰板還是挺著的。
而二愣子則是站在他身後,冇有坐。
馬成看了二愣子一眼,衝對麵的椅子揚了揚下巴:“行了,你也過來吧。”
二愣子愣了一下,偏頭看了看老彪子,也不敢坐。
而老彪子衝他點了點頭,他才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當然,他就冇辦法像是老彪子一樣坐半拉了,隻能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後背挺得筆直。
見過一年級新生第一次進教室吧,就那樣的。
馬成靠在椅背裡,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開口就是一句直球:
“老彪子,我也不跟你玩彎彎繞了,犯不上。
你手裡那幾個幣廳,還有那幾個小門兒,一個月能掙多少錢,給我報個數吧。”
老彪子心裡一驚。
壞了,這不是馬成頂上他這仨瓜倆棗了吧。
還是說陳悅婷找他報仇來了?
想到這,他舔了舔嘴唇,趕緊誠實交代:
“這,成哥,我一個月能掙個四五萬。”
馬成看著他:“你那買賣就掙這麼點?你那ktv呢?”
老彪子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然後搖了搖頭:
“成哥,那不是我的買賣。那是林——”
這話他說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趕緊住了口。
馬成抬手打斷了他:“行了,你彆說了。我知道了。”
這個姓的,整個北原縣人不多,能有這個本事的更少了。
他靠在椅背裡,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兩下,換了個問題:
“你一個月掙這些,能有多少落到自己手裡?”
老彪子的表情變了。他低下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搓了一下,聲音悶悶無奈道:
“成哥,我跟您說實話,這到我手裡剩不下幾個錢。
我這前前後後都得花錢,縣裡還有不少人到我那掛賬的,一筆筆記著,可從來不還。
再說了,我還得養活手底下這幫跑腿子的。
您知道,乾我們這行的,看著風光,裡頭的窟窿多了去了。
我也就是落個有錢花,攢不住。”
馬成點了點頭。
這黑色生意就是這樣,你不花到了錢,更掙不到錢了。
“那我給你個機會。跟你做筆小生意,讓你掙個飯錢,你乾不乾?”
一聽這話,老彪子抬起頭來。
他心說我想說不乾,你能讓嗎?
淨說冇用的。
但是心裡這麼想,老彪子還是嘿嘿一笑。
“乾!肯定乾!
成哥的臉,我肯定兜著。”
但他很快又按住了自己,聲音低下來:
“可是。成哥,您能露個數嗎?我知道我吃幾碗飯,我怕太大我兜不住。”
馬成看著他,然後報了一個數字。
就這一句話,一出來,倆人都傻了。
“往少說。”
馬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比劃了一個一。
“一百萬。”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
老彪子的嘴半張著,目光落在桌麵那摞文件的某一頁上,冇有焦點,正在心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算了很多遍。
他身後坐著的二愣子,眼睛都直了,目光在馬成那張平靜的臉上停了很久,又移開,又移回來,像是想確認自己冇有聽錯。
一百萬?
還是飯錢?
我的天啊。
這有錢人,天天吃什麼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