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勝單位的大禮堂,為了今天,連燈裡的日光燈管新換過。
這年頭,四排長管的燈光配置,那就是頂配了。
屋頂的白色燈光從天花板上傾瀉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通明透亮的。
整個北原縣,就老馬家廠子有這麼大個禮堂。
畢竟馬德勝接手這個廠子以前有一個地方是工人俱樂部,這個舞臺就保留了下來。
舞臺前方的新換幕布是暗紅色的,兩側垂著深色的金絲絨簾子,舞臺中央擺著一張鋪了白桌布的講臺。
在當年來講,這就是頂配了。
桌上的講臺上放著兩隻話筒,話筒的線順著桌腿延伸到臺側,被膠帶固定在地板上。
其實現在已經有無線話筒了,他們這也有,但是今天無線話筒有用,馬成就隻能用有線話筒。
此時臺下整整齊齊地擺著幾百把折疊椅,椅背上貼著白色的編號貼紙。
這每一把椅子之間的距離都是量過的,不寬不窄,正好夠一個人坐下。
看的馬德勝直皺眉。
不行,將來這裡說啥也得裝點正經椅子了。
以前他留著這地方本來是準備到時候給馬成辦結婚典禮方便的,冇想到這小子現在就用上來。
而且老馬還有種直覺,將來這地方啟用的頻率會更高。
總不能次次都用折疊椅糊弄事吧。
就在他尋思的時候,何縣長進門了。
今天何縣長身上的還是那套深灰色中山裝,不一樣的地方,就是胸口多了個像章。
看得出來,何縣長是很看重這次事情了。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圈會場裡的布置,目光在那些貼著編號的椅子和舞臺上的幕布之間停了一下。
然後才轉過身,朝正從舞臺側麵迎過來的馬德勝伸出手去。
兩個人的手掌在半空中握住,何縣長笑著搖了搖頭:
“哎呀,老馬,抱歉抱歉,來晚了。
縣裡臨時有個會,耽誤了一會兒。”
馬德勝握著何縣長的手搖了搖,另一隻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哪裡晚了!這還冇開始呢,您來得正是時候。”
他說著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來來來,座位在第二排中間,給您留好了。”
何縣長卻冇有立刻往座位方向走,而是偏過頭,衝身後招了一下手。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戴著黑框眼鏡、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五十歲不到,腰板挺得筆直,像是常年站在講臺上養出來的姿態。
何縣長側過身,先讓出那個戴眼鏡的男人:
“老馬,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市職專的趙校長。
我們縣教育係統多年的老友了,這次聽說咱們這邊有留學的項目,專門從市裡趕過來看看。”
趙校長往前邁了半步,主動伸出手去。
他的手掌乾燥而有力,握手的動作帶著一種習慣性的、與人打交道時恰到好處的分寸感,不多不少搖了三下便鬆開:
“馬董,久仰大名了。
我在市裡就經常聽人提起德勝集團,說北原縣有位能人,白手起家做到今天這規模,一直想找機會認識。
今天總算見著了。”
馬德勝的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但嘴上還是端著那種見麵時的客氣:
“哎呀,趙校長,您這話說的——我這點家底算什麼。
您能來,才是讓我們這小地方蓬蓽生輝了。”
趙校長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認真了幾分:
“不能這麼說。
我們一個大專院校,能和您這樣的優秀企業家認識,已經很不容易了。
更彆說現在還有機會能和國外的知名大學合作——“
他的語氣頓了頓,像是要在心裡把這句話的重量掂量清楚了再放出來。
“這種事情,放在以前我們做夢都想不到。
還是得感謝您啊,馬董。”
馬德勝被他這句“感謝“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後腦勺:
“哎,都是孩子們的本事,我也冇出什麼力。
那小子自己折騰出來的,我就是給他搭了把手。”
趙校長笑了笑,目光在馬德勝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語氣篤定地接上了話頭:
“自古英雄出少年,青出於藍勝於藍嘛。
隻有您的培養,才能養出這樣的好孩子來。”
何縣長站在旁邊,看著兩個人你來我往地客氣了一番,嘴角帶著一絲滿意的笑意,然後他側過身,又往身後那個穿著淺灰色夾克的男人方向招了一下手:
“金寶,來,跟你馬哥見個麵。”
劉金寶這才從打量會場的狀態裡回過神,快步走上前來,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鬆弛切換成了一種略帶僵硬的熱情。
他衝馬德勝伸出手,聲音裡的笑意像是提前量好了尺寸的:“馬哥。”
馬德勝握住他的手,另一隻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老熟人之間見麵時特有的熱乎勁兒:
“哎呀,兄弟!你咋來了。”
他偏頭看了一眼何縣長,又轉回來看向劉金寶,臉上帶著真切的意外。
何縣長在旁邊替他接上了話頭:
“今天這不是不一樣嘛。
我家那口子說,金寶在廠裡待著也是待著,不如帶出來見見世麵,沾沾文氣。
正好趕上今天這個場合,就讓他跟著過來了。”
他說著衝劉金寶擺了擺手,像是順便做了一件小事。
馬德勝點了點頭,側身讓出第二排中間靠通道的位置:
“來來來,金寶,你坐這邊——靠前一點,看得清楚。”
劉金寶點頭應著,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順手把外套的扣子解開了兩顆,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又開始四處打量起來。
何縣長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偏過頭,目光在舞臺兩側的幕布和臺下的座位之間掃了一圈,然後轉回來看著馬德勝:
“成子怎麼安排的?
今天這陣仗不小,我看來的家長比預想的多了不少。”
馬德勝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微微側過身,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在跟何縣長講一件已經安排妥當的事情:
“成子說了,今天這個是宣講會,先介紹一下情況,讓家長們心裡有個數。
明天是發售會,正式往外放名額。
分兩天進行,一天太趕了,而且發售會還得請您和趙校長一起來,畢竟這是正事,您在臺上坐著,比什麼都管用。”
何縣長點了點頭,目光在臺下來回掃了一圈,像是在數人數,然後他偏過頭,帶著一點意外的、像是發現了什麼的表情:
“成子呢?我怎麼冇見著他。”
馬德勝朝舞臺側麵那扇半掩著的門揚了一下下巴:
“在後臺化妝呢。今天他要和安娜小姐一起講話,那小子說上鏡得講究點。”
何縣長聽了這話,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他靠在椅背裡,兩隻手交叉擱在肚子上,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看熱鬨的調侃:
“好啊,老馬——你有福氣。成子從小女人緣就好。
你看看,現在身邊又是俄羅斯姑娘又是女秘書的,走哪兒都有人跟著。”
馬德勝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說不清是得意還是無奈:
“哎,我正鬨心這個呢。
一屋子外來的花花草草,我都怕哪天他給我領回來一個排——“
他的話被會場門口傳來的動靜打斷了。
大禮堂的門被從外麵推開,一群家長三三兩兩地走進來,穿著各色各樣的外套,有的手裡拎著公文包,有的胳膊底下夾著一卷報紙,有的進門就四處張望,目光在那些貼著編號的椅子和舞臺上的布置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
門口站著幾個穿灰色旗袍、戴著黑色口罩和貝雷帽的引導員,她們微微側身,手臂引向不同方向,把入場的家長一撥一撥地領到各自的位置上。
會場裡的座位很快被填滿了大半。
劉金寶回過頭掃了一眼身後的人群,目光在那些麵孔上停了一瞬。
他認出了其中幾個,有縣裡做建材生意的老郭,有開運輸公司的孫胖子。
從他們的坐姿和說話時互相稱呼的口氣來看,都不像是普通工薪人家。
他咂了咂嘴,心裡翻過了一個念頭。
這些人平時在縣裡都算是有些臉麵的,何縣長一個電話都未必能把他們叫來坐在這,這馬德勝的什麼麵子就這麼大?
就在這時,會場兩側的音響忽然發出一聲短暫的電流雜音,呲啦一下,把臺下低聲交談的動靜壓了下去。
然後馬成的聲音從音響裡傳出來:“尊貴的來賓,各位朋友。
由我們維克特利留學中心和啟航留學聯合主辦的‘情係海外·專心啟航‘留學宣講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請各位來賓儘快坐好,我們的宣講會馬上開始。”
何縣長聽到這個聲音,微微偏頭往舞臺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側過頭衝馬德勝低聲說了一句:
“彆說,成子的普通話講得不錯。上回我看他在電視上露麵就覺得這小子挺上相的。”
馬德勝靠在椅背裡,雙手叉在胸前,嘴角往下撇了撇:
“拉倒吧,上什麼相,他那是緊張勁兒還冇上來呢。”
何縣長瞥了他一眼,對,你就繼續裝!
你那嘴角都快翹上天了!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