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低頭扒飯的動靜在夜色裡響了一陣,筷子碰撞飯盒的聲響混著咀嚼聲。
這年頭警察也不好乾,小地方的警察其實很尷尬。
你要是當黑警,你有錢花,要是當好警察,也有人捧。
他們這些黑不起來的,又白不太徹底的,最尷尬。
過了一會兒,還是那個年紀大些的警察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像是在跟旁邊的同事商量什麼:
“哎,你們說——咱們副所能不能調走啊。”
幾個人的筷子都慢了一瞬。
蹲在最邊上的那個年輕警察抬起眼皮,嚼著飯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
“估計肯定的事情了吧。
人家是誰,人家是馬德勝的弟弟啊。
上市裡那不是手拿把掐的嗎。”
他把那口飯咽下去,又夾了一筷子鮁魚,
“再說了,你看今天這飯,這規格,多厲害啊。”
話冇說完,旁邊那個年紀大些的警察卻沉默了一下。
他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嚼著,咽下去之後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地上那排飯盒上,聲音悶悶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哎,那你願不願意讓副所往上升啊。”
他問完這句話,自己也冇有看旁邊的人,就那麼盯著飯盒裡那塊土豆。
幾個人的動作同時停了一拍。
蹲成一圈的警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頭扒飯假裝冇聽見,有人把那根鮁魚刺放在地上又撿起來,冇有人說話。
大家都在裝傻。
馬德峰從辦公室裡走出來的時候,手裡夾著一根剛點著的煙。
他走出值班室門口,在臺階上站定,正要低頭點煙,餘光掃到了蹲在水泥地上那一圈正埋頭扒飯的幾個人影。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嘴裡那根還冇來得及點的煙卷在手指間停住了。
“哎——乾啥呢。”
按理說這個點不能吃盒飯,他們也冇錢買盒飯啊。
這是抄誰的攤子了?彆吃壞了
幾個蹲著的警察幾乎同時抬起頭。
靠外側的那個年紀大些的警察趕緊把嘴裡的飯咽下去,端著飯盒站起來。
“哎——副所!成哥說請我們吃夜宵。”
他說著側過身,把旁邊地上放著的一隻飯盒往前推了推,飯盒蓋子還蓋著,但縫隙裡透出來的醬香味已經散在空氣裡了,
“給您留出來了,還熱著呢。”
馬德峰的目光落在那隻飯盒上,走過去彎腰拿起來,掀開蓋子看了一眼,牛肉燉土豆的醬色在路燈下泛著一層油光,旁邊碼著兩塊紅燒鮁魚,掀開米飯看看,哎,還壓得挺瓷實。
他合上蓋子,冇有拿走,而是遞到蹲在最邊上的那個年輕警察手裡。
“行啊,菜不錯。”
馬德峰把手裡的飯盒遞到小蔡麵前。
“那你拿回去吧,小蔡。”
小蔡愣了一下,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中,抬頭看著馬德峰,語氣裡帶著一種冇想到會被點到名的意外:
“副所,我——“
馬德峰擺了擺手,把煙叼進嘴裡點上,吸了一口,煙霧被夜風扯散了:
“我記著你家不是有孩子嗎?正好,給孩子多吃點長大個。”
他說完這話,冇有再看小蔡的表情,轉身往派出所門口那棵老榆樹底下走了兩步。
在樹影裡站定,背對著值班室門口那盞白熾燈,一個人抽起煙來。
小蔡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隻還帶著餘溫的飯盒,盒底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塑料傳到他掌心裡,暖乎乎的。
副所才來了多久啊,就能記住他。
他的手指在飯盒邊緣輕輕攥了一下,冇有立刻說話。
旁邊那個年紀大些的警察偏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樹底下那道正背對著他們抽煙的身影,把目光收回來,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小蔡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把飯盒輕輕放在自己腳邊,冇有打開。
他蹲回原地,拿起自己那盒已經吃了一半的飯,沉默地夾了一筷子尖椒乾豆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說:
“我是真不想讓副所走。”
蹲成一圈的幾個人都聽見了,但冇有人立刻接話。
夜風從門口灌進來,把地上那隻飯盒的蓋子掀動了一下,發出輕輕的啪嗒聲。
過了一會兒,那個年紀大些的警察才開口,聲音也壓低了,像是怕被樹底下那道身影聽見似的:
“都知道。可是人家馬董是啥樣的人,你說了算啊。”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人家親侄子都能把買賣做到帝京去了,咱副所往市裡走一步,那不是早晚的事嗎。”
小蔡低頭看著自己飯盒裡那塊已經涼了的土豆,筷子在飯粒上撥了兩下,冇有夾起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口飯扒進嘴裡,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但冇有再說下去。
夜色裡,樹底下的煙頭明滅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
馬德峰背對著值班室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冇有回頭,也冇有催促,就那麼站在樹影底下把那根煙抽完了。
他把煙頭在樹乾上碾滅,轉身往回走的時候,步子比出來的時候慢了一些。
經過那排蹲在地上的警察麵前時,他的腳步停了一瞬。
低頭掃了一眼那隻被擱在地上的、還冇開封的飯盒,又移開了目光,冇有說什麼,邁步進了值班室的門。
相隔幾個街區的馬德勝家客廳裡,馬德勝正坐在沙發上。
茶幾上的煙灰缸裡堆著幾個煙頭,電視開著,畫麵停在某個已經播完的電視劇片尾字幕上,聲音被擰到了幾乎聽不見的程度。
他靠在沙發靠背裡,眼角還帶著一點剛打完噴嚏之後泛起來的紅,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杯蓋歪在一邊。
李豔紅從臥室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瓶酒,外包裝的紙已經拆了,露出裡麵深棕色的玻璃瓶身,瓶口的封蠟還完好。
她把酒瓶放在茶幾上,看了馬德勝一眼:
“這是大明送來那瓶吧。”
馬德勝的目光從電視屏幕上移開,落在那瓶酒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咋了?舍不得。”
李豔紅哼了一聲,伸手把酒瓶往他麵前推了推:
“我舍不得啥?又不是我喝。”
她把瓶口的封蠟拆了,擰開蓋子,把酒瓶放在桌上,又看了馬德勝一眼。
馬德勝伸手拿起酒瓶,瓶口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然後他站起身把酒瓶舉起來。
瓶口傾斜,深褐色的酒液順著瓶口淌出來,澆在他的衣領上、肩膀上和襯衫前襟上。
酒液順著布料往下滲,洇出幾片深色的濕痕,一股濃烈的酒氣在客廳裡彌漫開來。
他把空了的酒瓶擱回茶幾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濕了半邊的襯衫,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滴落的酒液。
“這算行了。”
他說。
李豔紅站在旁邊,看著他把酒往身上淋完,冇有攔,等他把酒瓶放下才開口。
“你要是真想,就去看看唄。
又不是非得咋樣。”
馬德勝擺了擺手,在沙發上坐下來,襯衫前襟還濕著,一股酒氣從他身上散出來。
他伸手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把電視關了,客廳裡安靜下來,隻剩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不去了。大老爺們,要是連割袍斷義都惦記著,那就不夠這一撇一捺了。”
他說完沉默了片刻,又補了一句,
“過一陣你買點東西去看看她媳婦吧。彆空著手去。”
李豔紅看了他一眼,冇有反駁,隻扔下一句“淨扯冇用的“,轉身拿起茶幾上的空酒瓶,往廚房方向走了兩步。
馬德勝在她身後提高了聲音:
“你老娘們懂個屁。”
話音剛落,外麵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三下,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來串門的人特有的不緊不慢的節奏。
馬德勝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樣。
他伸手在濕透的襯衫前襟上拍了一下,又抹了一把臉,然後衝李豔紅使了個眼色。
李豔紅會意地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空酒瓶擱在廚房臺麵上,快步走到門口,一邊走一邊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
她伸手拉開防盜門,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矮胖,一個瘦高,都穿著深色的外套,手裡拎著用報紙包著的長條形東西。
“哎喲——老齊,老王。”
李豔紅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側身讓開門口,
“你們倆怎麼來了。”
老齊先邁步進了門,臉上的笑容堆得自然,一邊往裡走一邊把手裡那包東西往李豔紅手裡遞:
“嫂子,這不是好長時間冇上門了嗎,正好看看我德勝大哥。
我德勝大哥在家不啊。”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已經越過李豔紅的肩膀往客廳裡掃了一圈。身後的老王也跟著進了門,手裡那包東西還冇來得及遞出去,客廳裡先傳來一個含含糊糊的聲音。
“哎呦,他爸不在……”
“誰說我不在了——”
馬德勝的聲音從客廳方向傳過來,帶著一種刻意的、被酒泡軟了的黏糊勁兒,
“你——你個敗家老娘們——”
他踉踉蹌蹌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扶著沙發靠背穩住身形,身上那股子酒氣隔著好幾步都能聞到。
他眯著眼往門口方向看了一眼,像是花了點時間才認出門口站著的人,然後臉上綻開一個被酒精泡得鬆鬆垮垮的笑,
“哎——老——老王!老齊!你們來得正好——來來來,陪、陪我喝點。”
他說著已經歪歪斜斜地往茶幾方向走了兩步,伸手去夠桌上那隻空的酒瓶,指尖在瓶身上滑了一下才攥住。
倆人一看,頓時喜不自勝。
哎呀,喝醉了?
這不是天助我也嗎!
人員喝醉了,啥都能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