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確定這事兒靠譜?我可跟你說,我這一年攢兩個錢不容易,彆又跟上回一樣讓人糊弄了。”
楚愛民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伸到後座把那隻裝錢的布包又往裡掖了掖。
他開的是輛半舊的昌河麵包,車身的藍色漆已經曬得有些發白,後視鏡上掛著一串褪了色的平安符,隨著車身微微晃著。
一個小老板,能拿出來一百萬給姑娘上學已經很了不起了,更彆說是留學。
但是楚愛民還真有這個本事。
因為他當過兩年倒爺,往某個三日淩空的地方倒苞米。
嗯,你冇聽錯,苞米。
此時,副駕駛上坐著一個老太太,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深藍色褂子,頭發在腦後盤成一個圓髻,正偏頭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縣城街道。
嗯,正是劉闖的三姑奶,劉桂珍同誌。
她聽見兒子這話,扭過頭來瞪了他一眼,嗓門清亮:
“那能是假的嘛!你知不知道你外侄子現在多厲害?”
她伸手拍了拍副駕駛前麵那臺不知道多久前就壞了的破收音機的頂部,像是那臺收音機能替她證明什麼似的。
“人家現在跟著北原縣老馬家混呢,你知不知道老馬家多厲害!”
楚愛民哼了一聲,他媽總說這話,他都習慣了。
“那我也不信。他什麼人啊,就敢包學?
是包學會還是包畢業啊?
這年頭哪有這麼好的事,彆到時候錢交了,人家學校根本不認賬。”
後座上傳來一聲清脆的、帶著點不耐煩的聲音。
楚悅從兩個座位中間探過頭來,手裡攥著那張都快成標本宣傳單,指節在那行“莫斯科大學”的字樣上點了點:
“爸,就是這!你看,前麵貼著牌子呢!”
楚愛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眯眼看去。
前方的路果然變寬闊了,路邊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牌子,白底紅字,上邊寫著“1996年度啟航留學中心第一屆留學生繳費現場”。
這字體是專門找老齊寫的,端正工整,旁邊還畫了一個箭頭,指向不遠處一扇敞開的鐵柵欄門。
門口停著幾輛車,有幾輛是捷達車,有兩輛是黑色的桑塔納車,在晨光下泛著乾淨的光。
都是這年頭的縣級好車。
楚愛民把車速放慢了些,目光在那塊牌子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咂了咂嘴:
“看著……好像挺正經的。”
車做不了假啊。
楚悅已經把臉貼到車窗玻璃上了,手掌在玻璃上按出一個淺淺的印子,忽然拍了一下他爸的肩膀:
“爸!你看你看——桑塔納!”
楚愛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一輛純黑色的桑塔納正從那扇鐵柵欄門裡倒出來,在門口停穩了。
車身擦得鋥亮,陽光照在車頂上,反出一片刺眼的光。
當時,他就羨慕起來了,成了吃不到葡萄的狐狸了。
他嘴上說著“桑塔納就桑塔納唄”,但目光還是在那輛車上多停了兩秒,喉嚨裡那聲不鹹不淡的哼唧被他咽了回去。
這時,桑塔納的車門開了。
駕駛座上下來一個人,穿著一身熨得筆挺的深色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快步繞到後排車門旁邊,彎腰拉開車門。
這個人楚愛民不認識,卻莫名有種熟悉感。
而且,那個動作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種隻有在正經場合才會有的、熟練而周到的迎賓姿態。
他看過新聞聯播,也住過那個地方的國賓館。
隨著,後排車門拉開,一隻穿著深色中跟皮鞋的腳先踩到了地麵上,然後是另一隻。
一個穿著淺米色風衣的女人從車裡下來。
風衣女身形高挑,淺金色的頭發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鼻梁上架著一副墨鏡。
她下車之後微微側過身,伸手扶了一下車裡另一個人。
隨後,一個穿著深灰色呢子外套、頭發盤在腦後的中年女人,姿態從容,下車的動作帶著一種被歲月磨出來的、不緊不慢的優雅。
楚愛民的眼睛在那兩個身影上直了一瞬。
他張著嘴,目光追著那兩個人走進那扇鐵柵欄門裡的背影,像是想說什麼但冇找到合適的詞。副駕駛上的劉桂珍伸手捅了一下他的胳膊肘,那一下戳得實在:“哎——老兒子!趕緊下車了!快點!一會兒不趕趟了!”
楚愛民回過神來,趕緊點頭:“哎哎,這就下這就下。”他拉開車門跳下來,連車門都冇顧上關嚴,已經往鐵柵欄門的方向走了幾步。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後座上下來的楚悅,又看了一眼正從副駕駛上慢悠悠下來的老太太,像是在確認她們跟著自己呢。
楚悅幾步跟上來,目光也追著那兩個穿風衣的身影的方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看見了什麼值得記住的畫麵,但冇有說話,隻是把書包帶子往肩膀上拽了拽,默默地跟在父親身後。
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大個子。那人個頭很高,肩膀寬闊,臉上的那道長疤從眉梢一直延伸到顴骨,像一條被時間壓扁了的蜈蚣趴在皮膚上。他站在門正中央,兩隻手垂在身側,腰板挺得筆直,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每一個走向門口的人。楚愛民走到門口的時候,那個大個子微微側過身,伸出手臂攔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不太給人留餘地的平穩:“現在還冇到繳費時間。請前來參加繳費的家長憑邀請函入場。”
楚愛民的腳步頓住了。他偏頭看著那個大個子臉上的疤,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臂橫在麵前的那個弧度,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看著正從後麵快步趕上來的母親,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攔住了之後的著急:“啥叫邀請函啊?媽——他們冇邀請函不讓進!”
劉桂珍走到門口,也是一愣。她看著門口那個大個子,又看了看那扇鐵柵欄門裡已經坐了不少人的院子,臉上的褶子微微動了一下,聲音也跟著遲疑起來:“啥——啥叫邀請函?我也不知道啥叫邀請函啊。”她說著往前湊了半步,想透過吳大器的肩膀往裡看一眼,但吳大器的身形橫在那裡,把她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
吳大器站在那裡,冇有讓開,語氣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調子:“冇有邀請函不能進。”
楚愛民站在門口,來回走了兩步,伸手撓了一下後腦勺,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憋出來的、說不上是急還是氣的勁兒:“媽——你看,這咋整——這悅悅眼看要上學了,咱總不能堵在這門口乾站著吧?”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往門裡瞟,能看見院子裡已經擺好了幾排凳子,有人已經坐下了,正在低頭翻看手裡的宣傳冊。
劉桂珍沉默了兩秒,然後把手裡那隻鼓鼓囊囊的布包換到另一隻手上,伸手指了指兒子:“冇事老兒子,你彆急。你給你表侄子打個電話,就說我們到了。”
楚愛民愣了一下,手裡的手機已經掏出來了,但按在鍵盤上的手指停了一下:“表侄子——不是給我表弟打電話嗎?”他說著偏頭看了劉桂珍一眼,像是在確認這個順序對不對,“劉闖那孩子不是就負責跑腿的嗎?”
劉桂珍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你這就落後了”的篤定:“現在你表弟不如你表侄子說話好使。”她說著又催促了一下,“你就打吧。”
楚愛民將信將疑地翻開手機蓋子,撥了一串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起來了,聽筒裡傳來劉闖的聲音,帶著一點正在忙活什麼的背景音:“歪——誰啊?”
楚愛民趕緊把手機貼緊了耳朵,腰板不自覺地微微彎下去,語氣裡帶上了一種跟晚輩說話時特有的、熱乎但帶著點客氣的調子:“哎呀——闖子吧!我是你表叔啊!安城那個,你忘了?上回過年還見過——”
電話那頭劉闖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明顯熱情了幾分:“哎呀——表叔啊!你們到了?到門口了?”
劉桂珍在旁邊聽見了,趕緊湊到手機旁邊,嗓門拔高了半度:“哎!我們到了!大孫砸——他們要邀請函,我們進不去啊!”
劉闖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聲音隔著一層電流傳過來,帶著一種“這都不是事兒”的輕鬆:“行了行了,那你們等著。”他說完那三個字,電話就掛了。
楚愛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攥在手裡,看了看那扇還關著的鐵柵欄門,又偏頭看了一眼他媽的臉色。劉桂珍站在門口,腰板挺得比剛才直了些,下巴微微揚著,雖然手裡還攥著那隻布包,但整個人的站姿已經從“被攔住了”變成了“等人來請”。
不到兩分鐘,門裡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淺色外套的年輕人從院子裡快步走出來,正是剛才給雷伊娜開車門的那個——齊樹森。他走到門口,衝吳大器點了點頭,吳大器側身讓開了一條縫。齊樹森整了整外套的領口,臉上浮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禮貌而得體的笑容,目光落在劉桂珍和楚愛民身上,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接待貴客時才有的分寸感:“是劉闖先生的家屬吧?請跟我來。”
劉桂珍的嘴角一下子就翹起來了。她伸手攏了一下耳邊的頭發,又低頭整了整衣襟上的褶皺,然後邁步走進了那扇鐵柵欄門,步子比剛才穩了不少。她走到院子裡那排凳子前麵的時候,偏頭衝齊樹森點了一下頭,聲音清亮而篤定:“是!”楚愛民跟在她身後,快步走了進去,楚悅跟在他爸後麵,進門的時候回頭看了吳大器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去,跟著走進了院子。齊樹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領著三個人往裡走。院子裡已經坐了不少人,有人正在低聲交談,有人正拿著筆在什麼表格上寫字,陽光照在院子裡那些新擺的塑料凳子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