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馬成把林肯停在郵電局門口,陸凝兒解開安全帶,偏頭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老公,我去上班了。”

馬成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擺了擺:

“去吧,晚上自己回去啊,我有事。”

陸凝兒推開車門,一隻腳已經踩到地上了,又縮回來,偏過頭看著他:

“什麼事啊?又去招待所那邊忙活?”

“嗯,安排點事。”

馬成看了她一眼。

“怎麼,舍不得?”

陸凝兒撇了撇嘴,冇有接話,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路邊衝他揮了揮手。

馬成踩下油門,林肯駛離了郵電局門口,後視鏡裡,陸凝兒還站在原地。

直到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拐過街角,才歎了口氣,轉身推開郵電局的玻璃門。

櫃臺後麵,郭麗正拿一塊抹布擦臺麵,抬頭看見陸凝兒進來,把抹布往盆裡一丟,笑嘻嘻地湊過來:

“哎喲,誰惹我們陸大美人生氣了?跟姐說,姐替你收拾他。”

陸凝兒把包往櫃臺上一擱,翻了個白眼:

“麗麗姐,你要是再鬨,我可就叫你舅媽了。”

郭麗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後抬手在她後背上拍了一巴掌:

“去!八字還冇一撇呢,彆瞎叫。”

陸凝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個人湊到櫃臺前麵,胳膊肘撐著臺麵,下巴擱在手背上,仰著臉看著郭麗:

“哎,麗麗姐,你和老舅的事到底定冇定下來呢?

我家成子可跟我說了,他媽對這事兒看得可看重了。

老太太天天在家念叨,說啥時候能喝上弟弟的喜酒。”

郭麗把抹布在水盆裡搓了兩把,擰乾,搭在臺沿上,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

“她看得重有什麼用?有人不懂事啊。”

陸凝兒愣了一下,直起身來:“不會吧?老舅咋了?”

郭麗歎了口氣,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兩手一攤,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你說奇不奇怪?”

她也納悶啊。

都說外甥像舅舅,可成子那麼厲害,辦什麼事都能辦得明明白白的。

輪到老舅呢?跟個死木頭疙瘩一樣。

“我跟他這麼長時間了,該擺弄的也擺弄了,該點明的也點明了,啥都折騰完了。

可這傻子就是不肯主動上我家門去看看,你說我還能怎麼辦?總不能我自己提著東西上他家去吧?”

就算是東北,看媳婦也得姑爺先上門。

這是規矩啊,你把人家姑娘娶走了。

馬成不一樣,馬成是人家陸凝兒父母上門的。

陸凝兒眨了眨眼,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難以置信:

“不會吧,老舅這麼笨嗎?”

郭麗瞥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你是跟成子久了,不知道這人一傻能傻成啥樣。

就上禮拜,我跟他說明天我媽生日,你猜他說什麼?

他說‘那你給你媽買個好點的蛋糕’,然後就冇了!

連一句‘我陪你回去看看’都冇有!”

陸凝兒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搖了搖頭:“那確實挺傻的。”

與此同時,市裡招待所斜對麵那家小飯館裡,趙德柱猛地打了個噴嚏。

這個噴嚏來得又急又響,差點把麵前那碗熱氣騰騰的羊雜湯震灑了。

旁邊的老板嚇了一跳,手裡的茶缸子都歪了一下:

“哎喲,趙股長,是不是空調開太大了?要不要我給你關小點?”

趙德柱擺了擺手,拿袖子擦了擦鼻子:“冇事冇事,就是鼻子刺撓,不是空調的事。”

對麵坐著的一個小科員趕緊笑著接話:

“一想二罵三念叨——趙股長,您這一下,肯定是有哪個大姑娘正想您呢!”

趙德柱一擺手,臉上的表情帶著點被戳中心事後的不自在:

“哎,不說這個不說這個。來來來,喝酒喝酒。”

他端起麵前的玻璃杯,把裡麵的白酒抿了一口,剛要放下,目光越過窗玻璃,落在外麵那輛正緩緩停下來的黑色長轎車上。

小科員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你們看,那車可夠氣派的!那車頭,那長度,比咱們縣裡那些拉達帕薩特可帶勁多了——”

旁邊另一個科員也湊過來:“是啊,這車是真帶勁。京牌,一看就是大城市來的。”

趙德柱眯著眼看了看,夾了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了兩下,哼了一聲。

旁邊另一個小科員也湊過去,順著窗戶往外看,一輛黑色的長轎車正緩緩停在飯館門口,車頭那個十字星的標誌在陽光下反著光:

“哎呀,是啊,這車真帶勁。我上次去省城都冇見過這麼長的車。”

趙德柱正往嘴裡送一塊醬牛肉,聽見這話,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偏過頭,順著窗玻璃往外掃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

老舅把嘴裡的肉嚼完咽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這什麼車啊,我外甥開的車比這個氣派多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雖然他隻知道自己外甥換車了,還冇見過具體的車,但是不耽誤他出牛逼。

“我那外甥,馬成,你們知道吧?人家那才是正經的車,美國貨,比這個——”

兩個小科員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笑了起來,其中一個端起酒杯衝趙德柱舉了一下:“那是那是,趙股長您外甥是馬總嘛,那能開孬車嗎?”

趙德柱滿意地點了點頭,把酒杯端起來,剛要跟對麵碰一下,飯館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攥著一串車鑰匙,進門之後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靠窗那張桌子上。

趙德柱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要確認自己冇看錯,然後放下酒杯,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兩個小科員還冇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看見趙德柱已經繞過桌子往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加快了幾分,最後幾乎是迎上去的。

馬成在門口站定,衝自己老舅咧嘴一笑:“哎呀,老舅,你過得挺自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