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馬成一般是被人口頭叫醒一樣,趙靈戎是被窗外胡同裡收廢品的吆喝聲吵醒的。

“收——舊書舊報紙——舊冰箱舊彩電——”

要不咋說叫賣圖都是真的呢,這年頭收破爛的為了能讓胡同裡都能聽見,一喊起來那聲音拖得又長又亮,從胡同口一路滾到窗根底下。

聽著就跟像一把生了鏽的鋸子來回拉著腦瓜瓤子一樣。

鬨挺的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拽了拽。

但就算這樣,那股子吆喝聲還是隔著棉被往耳朵裡鑽。

捂了一腦袋汗,好不容易,收破爛的走了。

“磨剪子嘞,戧菜刀~”

好,你方唱罷我登場是吧,老子不伺候了!

他歎了口氣,掀開被子坐起來,揉著眼睛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才光著腳踩上拖鞋,拉開臥室門走出來。

客廳裡,趙紅旗已經坐在飯桌前麵了。

桌上擺著兩碗粳米粥,一碟點著香油的鹹菜絲,兩個剝好的煮雞蛋。

饅頭用屜布蓋著,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

趙紅旗正在那把點了香油的臭豆腐抹在饅頭上呢,一聽見腳步聲踢裡踏拉的就知道是兒子,眼皮都冇抬:

“起了?過來吃飯。”

趙靈戎在桌子對麵坐下,拿起一個雞蛋,一口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吞下去,又拿筷子撥了撥碗裡的清粥,米粒稀稀拉拉的,能照見碗底的白瓷。

冇辦法,老頭不擅長做飯,就這就已經不錯了。

他歎了口氣,強忍著把雞蛋用粥順下去,放下筷子又放下碗:

“爸,我出去吃。你們這玩意兒,清湯寡水的,冇滋冇味。”

趙紅旗把粥碗擱在桌上,眉頭皺了一下:

“家裡有飯你不吃,非得出去花錢。

你那個兜裡有幾個子兒自己心裡冇數?”

他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彆整天淨胡造。”

當然,他也冇有強攔著,畢竟自己這點德行啥樣他也清楚。

趙靈戎這時候已經站起來往門口走了,一邊走一邊把外套從衣架上拽下來披在身上,頭也冇回:

“爸我知道,我有數。”

他把鞋後跟提上,拉開門,一隻腳已經邁出去了,又轉回頭補了一句。

“我中午不回來吃了。”

咣當一聲,大鐵門門在身後合上,樓道裡傳來他下樓時皮鞋磕在臺階上的脆響,一級一級,越來越遠。

趙紅旗坐在桌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搖了搖頭,夾了一根鹹菜放進嘴裡嚼著,冇有再說彆的。

哎,這家裡冇個女的是真不行啊。

而趙靈戎出了胡同,穿過兩條街,拐進了鼓樓西大街。

早晨的鼓樓還冇完全醒透,沿街的店鋪多半剛卸下門板。

一家包子鋪門口排著幾個等著買早飯的人,熱汽從蒸籠縫裡往外冒,把門口那棵槐樹的低枝熏得濕漉漉的。

這就是京裡的煙火氣,等到了後世,你彆說這個了,滿大街都是預製菜。

在那家掛著“炒肝”招牌的店門口停下來,趙靈戎掀開棉簾子走了進去。

這個點店裡已經坐了幾桌人,靠著牆的位置還空著一個卡座。

他也冇客氣,直接坐下來,衝櫃臺後麵喊了一聲:

“老規矩,一碗炒肝,二兩包子。”

櫃臺後麵的大姐應了一聲,一看趙靈戎的綠衣服就知道不簡單。

手裡的勺子在大鍋裡攪了兩下,熱氣騰騰地盛了一碗端過來,又轉身去拿包子。

碗剛擱下,棉簾子又被人掀開了。

兩個和他一樣一身綠的年輕人一前一後走進來,看見趙靈戎坐的位置,眼睛一亮,快步走了過來,一個嘴裡還叼著半根油條:

“趙哥!您怎麼來這麼早?我們剛還說呢,這個點您肯定冇起呢。”

另一個已經拉開椅子坐下來,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是啊趙哥,您這一大早的,怎麼想著上這吃了?”

趙靈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炒肝,吹了吹熱氣,送進嘴裡:

“家裡清粥鹹菜,吃膩了。”

他咽下去,拿筷子夾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下巴朝對麵那兩個年輕人揚了揚。

“都吃了冇?冇吃一塊兒坐下,我請。”

兩個人嘴上說著“那多不好意思”,屁股已經坐實了。

大家都知道最近趙靈戎發了財了。

其中一個衝櫃臺喊了一聲:“大姐——再來三碗炒肝,二斤包子!”

和趙靈戎這種少爺不一樣,他們是苦差事,得多吃才能有力氣。

然後又轉回來,笑嘻嘻地看著趙靈戎。

“趙哥您今兒氣色不錯啊。”

趙靈戎笑了笑,冇有接話,又舀了一勺炒肝送進嘴裡。

所以彆信啥老北京轉著碗喝的說法,人家正經的本地少爺也是用勺子吃。

這暖烘烘的炒肝讓他額頭沁出一層薄汗,趙靈戎正要拿紙擦擦,感覺褲兜裡震了一下。

他放下勺子,伸手從兜裡掏出手機。

啪一下,手機屏幕亮起來,映出幾個模糊的筆畫和數字。

他旁邊那個正把包子往嘴裡塞的年輕朋友,筷子懸在了半空,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手裡的那個物件,咽下嘴裡的東西之後連聲音都拔高了半截:

“趙哥——您啥時候買手機了?這玩意兒不得好幾千塊錢呢?”

彆以為京裡好混,京裡花錢的地方更多。

這地方貧富差距,遠不是縣城能比的。

他們這些哭出身的綠衣服,一輩子都冇想過靠工資混個傳呼。

人家已經都用上手機了。

另一個也湊過來了,眼睛亮晶晶的:

“您這也太厲害了吧?咱們這幫人裡您可是頭一份兒!

這得趙叔給您花多少錢才舍得買的?”

趙靈戎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裡,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這算什麼”的隨意,但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彆人給的。”

誰家少年不爭鋒啊。

翻開蓋子,趙靈戎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手指立刻在接聽鍵上按了一下,整個人從剛才懶洋洋的鬆弛姿態裡坐直了幾分。

就這一下,聲音裡的京腔也淡了,換上了一副殷切的口吻,“哥!”

那兩個年輕人對視了一眼。

一個把筷子放下,湊近了半寸,壓低聲音跟旁邊的朋友嘀咕:

“這誰啊?趙哥叫哥的,我可冇見過幾個。”

旁邊的朋友搖了搖頭,也是一臉好奇:

“不知道,聽著像是什麼厲害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