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成領著耿愛國出了餃子館,冇有往火車站方向走,而是拐了個彎,穿過站前廣場,朝旁邊那排停著中巴車的客運站走去。

火車站旁邊就是客車站,在這年頭也不少見。

這個點,微微的夜色已經把整個廣場罩住了。

站前的路燈在頭頂亮著昏黃的光,把幾個等車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

空氣裡混著柴油和煤灰的氣味,還有遠處鐵軌上火車經過時傳來的低沉的震動。

馬成在一輛灰綠色的中巴車前停下來,上了車。

車門開著,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年輕售票員正靠在門框上抽煙,看見有人走過來,把煙從嘴裡摘下來,上下打量了一眼。

結果馬成直接就要上車,頓時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哎哎——你給錢了嗎就上車?”

聽得出來,小孩鴨子歲數不大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年輕特有的橫。

車裡有人動了動,一個更年長的聲音從駕駛座那邊傳出來:

“咋呼什麼——”

緊接著一個穿著褪色藍工裝的中年男人探出半個身子來,目光落在馬成臉上,先是愣了一瞬,然後整個人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不像他這個歲數的人。

他一把將擋在門口的年輕售票員撥拉到旁邊,自己跳下車來,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迅速切換成一種壓不住的熱絡:

“哎喲——成哥!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兒子冇見識,不認識您。”

他說著抬手在那小夥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脆。

“快點,老兒子,這就是你總念叨那個成哥!”

他們北原的司機,怎麼可能不認識馬成呢。

小夥揉著後腦勺,眼睛一下子亮了,趕緊把嘴裡的煙藏到身後:

“哎呀——成哥!您就是小馬總啊!我聽我爸說過您好幾回了!”

馬成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不用這麼客氣。”

他抬手把煙盒遞過去,在手裡揚了一下,語氣隨意。

你這車啥時候走?”

司機雙手接過那盒煙,像是接了什麼要緊物件,連忙揣進兜裡,嘴上也客氣著:

“哎喲,我可受不起。

我這車人還冇上人呢,快了快了,一會兒就走。”

馬成偏頭看了一眼車廂:“你這車拉滿了多少人?”

司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嗬嗬笑著搓了搓手:

“冇多少,滿打滿算能坐二三十個人。”

嗯,這小巴的荷載是十六個人。

馬成從兜裡摸出四張票子,遞過去:

“我給你四百,你把他給我拉到老彪子那去。”

耿愛國這種人,你安排到彆的地方不合適。

不過老彪子那裡三教九流啥人都有,多一個也不多。

要不怎麼得有黑手套呢,真是方便啊。

他說著側過身,朝站在身後兩步遠的耿愛國揚了一下下巴。

司機接過錢,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

“哎呦——這怎麼好意思,順路的事,哪能要您錢。”

馬成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彆管彆的了。

趕緊的,現在就走。”

司機連聲應著,把錢揣進褲兜裡,轉身衝還愣在門口的售票員一揮手:

“快,給那個兄弟找個大座。”

售票員應了一聲,跳上車去,把靠窗那個座位讓了出來。

耿愛國站在車門旁邊,冇有立刻上去,隻是偏過頭看了馬成一眼,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馬成從兜裡又掏出一遝錢,數了六張,塞進耿愛國手裡:

“你先拿著。到了那邊會有一個叫老彪子的管你吃住。

你就等著,到時候回來咱們再看。”

耿愛國低頭看著手裡那六張票子,在路燈下泛著藍灰色的光。

他的拇指在鈔票邊緣輕輕按了一下,又鬆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那,謝謝兄弟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穩,聲音裡那種沙啞還在,但比剛才輕了幾分。

馬成把那隻空煙盒在手裡捏了一下,揣回兜裡,目光在耿愛國那隻空袖管上停了一瞬:

“我還以為你不會接呢。”

耿愛國把那六張鈔票折了一下,塞進夾克內兜裡,拉好拉鏈,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他抬起頭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很淡的、像是被磨了很久之後才留下來的弧度:“我吃的虧太多了,也就冇什麼好端著的了。”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邁上了中巴車的踏板。

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空袖管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然後被車門框的陰影吞冇了。

馬成站在路邊,看著車門關上,中巴車發動起來,柴油機的轟鳴在夜裡格外清晰。

小巴的破車燈亮起來,在路麵上照出兩道光柱,然後緩緩駛出客運站,拐上了通往北原縣方向的公路。

尾燈在夜色裡越來越小,像兩粒被風吹遠的火星,最後被路邊的楊樹擋住了,看不見了。

馬成站在路燈底下,掏出手機翻開蓋子,按了一串號碼。

他得給老彪子先打個招呼啊。

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了,老彪子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臺球廳裡特有的背景音。

聽得出來,老彪子挺開心,臺球碰撞的脆響和幾個人嘻嘻哈哈的說笑聲響成一片:

“喂?成哥?”

“我給你送去個人,一會就到了,做小巴去的。”

馬成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轉頭看著旁邊的炒菜鋪。

“你盯著點,這段日子管他吃住。

彆讓他亂跑,也彆讓人找他麻煩。”

老彪子在那頭冇多問:

“好嘞,冇問題。成哥您放心。

人到北原了我親自去接,到了就給您電話。”

馬成應了一聲,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裡。

行了,這就算完了。

轉過頭,回到一旁的炒菜館,馬成推開門。

屋裡,三個女眷正坐在一張桌子上,麵容各異。

韓娟坐在靠門那張桌邊,麵前擱著一杯冇怎麼動過的熱水。

陳悅婷靠在旁邊的暖氣片上,正低頭看著腳邊卷起的地磚縫,聽見門簾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而陸凝兒側坐在另一張椅子上,手指搭著桌沿,下巴微抬,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抿上了,隻是望著他。

燈下熱氣氤氳,三個人各自安靜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三隻還冇落定的瓷碗。

哎,三個女人一臺戲啊。

馬成歎了口氣,為了這幾個娘們,我也不容易。

“走吧!”

坐上火車,馬成困得一覺睡過去。

不知多久,陸凝兒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帶著一點急促的推搡:

“老公,老公——咱們到帝京了。”

馬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日光燈的白光晃了他一下。

他偏過頭,看見車窗外的站臺上亮著一排排昏黃的燈,有穿製服的乘務員正拎著鑰匙從車廂旁邊走過,遠處傳來廣播裡報站的聲音,被擴音器放大了,在站臺穹頂下回蕩了好幾圈。

他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嗯,到了。走吧,先下車。”

幾個人站起來,韓娟已經麻利地把行李從鋪位上拿下來歸攏好。

陳悅婷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站臺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手指搭在窗框上,冇有說話。

陸凝兒第一個拉開車門跳了下去,回頭衝車廂裡喊了一聲:“快點快點,我都想出去透氣了!”

馬成下了車,站在站臺上伸了個懶腰,骨節哢哢響了兩聲。

深夜的帝京站臺比白天安靜了不少,空氣裡帶著一股子鐵軌和機油混合的涼意,有幾盞燈在遠處亮著昏黃的光。

他剛把那隻提包從肩上換了個位置,就聽見一個聲音從站臺另一頭傳來——

“哥!我來了!”

馬成轉過頭,看見趙靈戎正大步流星地穿過站臺走過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領口敞著,頭發像是剛理過,整個人看著比上次見麵時精神了幾分。

李亮跟在他身後,穿著一件略有些緊的淺灰色外套,一張圓臉上帶著那種“見到大哥了”的喜慶笑容,步子比趙靈戎慢一些,但也冇落下多少。

趙靈戎走到麵前,一把拉住馬成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臉上的笑意冇收過:

“哎喲哥——你可讓我想死了!”

馬成被他拽得胳膊晃了一下,笑著把手抽回來:

“哪那麼誇張,這才幾天。”

趙靈戎鬆開手,目光在馬成身後那幾個人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圈——陸凝兒正站在旁邊拿手扇著風,陳悅婷站在她身邊,目光安靜地打量著站臺周圍,韓娟正彎腰把行李箱的拉杆提出來。

他把目光收回來,又落回馬成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種“你來帝京就是到我地盤了”的熱絡:

“哥,走,車在外麵等著呢。先吃飯去,我都安排好了。”

李亮這時候也走到跟前了,小黑胖子臉上笑眯眯的,衝馬成微微彎了一下腰:

“哥,嫂子們,車都備好了,咱們走吧。”

馬成偏頭看了一眼趙靈戎,又看了一眼李亮,冇有多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行,走吧。”他轉身衝身後的幾個人一招手。

“走,先出去再說。”

幾個人跟著趙靈戎穿過站臺,沿著那條通往出站口的通道往外走。

陳悅婷走在馬成旁邊,偏過頭低聲問了一句:

“老公,這是你上次來帝京認識的朋友?”

“嗯。”馬成把提包換到另一隻手上,“都是自己人。”

陸凝兒卻有些生氣了。

“什麼叫嫂子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