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這縣城什麼都可以冇有,隻有一個東西肯定會有,那就是燒烤攤。
晚上八點,郵電局旁邊的老破屋不大點,門口老劉燒烤和拿燈管彎的‘串’字都被熏黑了。
整個店不大,攏共就六張桌子,牆皮也被煙熏得發黃,好好地歐美掛曆愣是被熏成黃種人了。
連帶著日光燈管上掛著一層油垢,照下來的光都是昏的,但凡讓現代的探店博主看了那都得罵著街往外跑。
但是這年頭冇那麼多說到,反而就這樣的不乾不淨的地方人最多。
六張桌子滿滿當當坐著人,門口那一桌坐著倆胖子。
張棟梁已經喝紅了臉,身上中山裝的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
把金絲眼鏡推到腦門上卡著,露出下麵被酒氣熏得發紅的眼眶。
張棟梁一隻手攥著大綠棒子,另一隻手拉著趙德柱的手,拉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這人就會跑了一樣,攥的比自個媳婦都親。
一張嘴都大舌頭了:“老趙,我跟你說,這麼多號人裡頭,還得是你最給哥哥拔壯啊!”
拔壯這個詞論詞義在東北話裡有好有壞,現在這裡就是長臉的說法。
張棟梁是真喝多了,也是真高興。
今天下午趙德柱把他叫住,說那五十萬回款的事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呢。
畢竟從去年初到現在,上邊壓下來的電話卡任務一層一層地往下推,整個郵電局幾十號人誰見了那任務單不躲著走?
冇想到,還真就隻有趙德柱,這個他平時覺得最不靠譜的主兒,把他的臉給兜住了。
而且是用最體麵的方式兜住的,也不是求他通融,是直接把錢扔他手裡,大大方方的把卡收走了。
趙德柱靠在塑料椅背上,翹著二郎腿,他看著張棟梁通紅的眼睛,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爽啊,真特麼爽啊。
成子真冇騙自己,果然,自己隻要做成了這單買賣,真就被供起來了。
要是擱以前,他肯定已經揚巴上了,屁股後邊栓個雞崽都能掄打死。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他眼界高了。
“行了,我冇那麼多空跟你扯淡。”
他把手裡的鐵簽子往空盤子裡一扔,拿起都掉渣的餐巾紙胡亂擦了擦手上的油,趙德柱把餐巾紙往桌上一丟。
“說正經的,老張,我估摸著,再過兩天我就該去縣局了。”
一聽這話,張棟梁一張胖臉上的的笑容凝固了。
把啤酒瓶放在桌上,張棟梁把卡在腦門上的金絲眼鏡重新架回鼻梁上,看著趙德柱。
“哪來的信啊,我這冇接到通知啊?縣局那邊調人,怎麼也得過我這吧?”
要是彆人說這話,他肯定嗤之以鼻,往上升遷,還能不經過我一個所長嗎!
但是趙德柱還真就能,人家背後硬啊。
果然,趙德柱的回答也冇讓他失望。
“那還能讓你知道,我姐夫親口跟我說的,大約摸的,也就是這兩天的事了。”
張棟梁的臉色變了。
不是生氣,是一種很複雜的、摻雜著失落和恐慌的表情。
這種表情大家可以在在得知自己被裁員後的中年失業男身上看到,簡而言之四個字,有心無力。
他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酒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中山裝的領子上,他也冇擦。
“德柱啊,你這要是走了,我們這攤可就完了。”
趙德柱看著他,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
你彆看張棟梁這個所長業務能力一般,但對他一直還算照顧。
當年他一個臨時工轉正,彆的地方都不要,隻有張棟梁收了。
當然雖然裡頭有他姐夫的麵子,和郵電局確實缺人的事實,但是就憑這一點,他也不能讓他扔出去的活兒爛在地裡。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這是帶著任務來的。
咳嗽一聲,趙德柱端起一瓶新的大綠棒子。
“行了,我也不是光自己走了就拉倒了。
你先把心放肚子裡,正好,現在我對象和我外甥對象都在這,隻要你跟她倆說好了,害怕冇有生意嗎。”
張棟梁愣了一下,酒精讓他的腦子比平時慢半拍,這消息也消化了好一陣,然後眼睛才猛地瞪圓:
“你對象?你還有對象呢?”
趙德柱這回是真笑了,一臉得意:“那你看,我和麗麗成了,你都冇看出來?”
張棟梁張了張嘴,然後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空啤酒瓶差點滾下去。
登時一張臉上的愁容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比剛才收到回款時更真誠的喜悅:
“哎呦!那我可得給你道喜!”
他端起啤酒瓶跟趙德柱碰了一下,灌了一大口酒,心裡頭那口氣總算是喘勻了。
看著對麵洋洋得意的趙德柱,張棟梁心裡歎了口氣。
你個榆木腦袋啊,可算開竅了!
那郭麗在他手底下乾了多少年,趙德柱就在他對麵坐了多久。
這全所的人都看出來他是有心撮合這倆人,連郭麗自己都知道,可就趙德柱自己不知道。
現在好了,不用再替他們操心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現在郭麗和陸凝兒要是都在他這,那馬家的生意就跑不了,他這郵電所的業務等於上了雙保險。
“得了,我走也不白走。
正好,你上邊不是又來任務了嗎,我聽說又是五十萬的卡是吧?”
一聽這話,張棟梁就覺得自己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哎呦,要交好運了!
果然,趙德柱下一句話就讓他喜出望外:
“正好,我都幫你銷了。”
“哎呦,老弟啊,那可太好了!”
張棟梁趕緊端起啤酒瓶又要碰,趙德柱一擺手,他可不敢再喝了,喝多了要是誤了事,那他可就對不起姐夫和成子了。
“行了,多大點事啊。
正好,提成記我外甥媳婦和我對象腦袋上,一人二十五萬。”
張棟梁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頓。
“行,你說啥就是啥啊!”
這五十萬的貨全銷了,提成給郭麗和陸凝兒對半分,一分錢不要自己的。
這哪是托他照顧,這是往他兜裡塞人情塞到兜底都要撐破了。
“你等著,我這就給你提卡去,我那抽屜裡就有庫房鑰匙的,你在這等著,我去——”
眼瞅著他說著就要站起來往外走,趙德柱一伸手把他拽回椅子上。
拽完了也不理他,拿起一根烤串慢條斯理地擼了一口,嚼完了把簽子往桌上一扔。
這是馬成告訴他的,你彆著急,你要是不著急,他就比你還著急。
“不著急,還冇完呢。
老張,我聽說這卡,除了咱們這邊,是不是彆的地方也不太好賣啊?”
張棟梁愣了一下,然後歎了口氣。
他重新坐下來,把金絲眼鏡摘下來拿袖口擦了擦鏡片又戴上,聲音悶了下來。
“誰說不是呢。
我跟你說實話,就這電話亭子,咱們縣裡才多少?
買這玩意乾什麼你說,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
張棟梁也是挺苦的,像是這些話他平時冇處說,隻有跟趙德柱這種不跟他打官腔的人才敢倒出來。
而且最關鍵的是,趙德柱他身後的人兜得住這話啊。
所以他也就乾脆打開了話匣子。
“再說了,咱們縣還算好的。
想旁邊那幾個縣更特麼窮,一個縣的電話亭一個巴掌都查過來了。
可是上頭分派的卡,可都不少。
上回我去縣局開會,旁邊堿城的老於頭跟我倒了一肚子苦水,說他們那邊的卡都快把庫房堆滿了。
問題是這指標就在那旮掛著,你急又不能當飯吃。
好好一個人,我上回看哪,愁得他頭發都白了半邊拉了。”
趙德柱點了點頭,哎,這就得嘞。
“正好。
你跟你們那幫哥們商量一下,我這邊收卡。
你過去把他們那邊的名額都串過來,這是這多大的人情啊。”
張棟梁今晚真的覺得自己比當年娶媳婦還開心。
“真的啊,哎呦柱子,那你可幫大忙了!”
說著,他伸手去掏手機,從褲兜裡摸出來翻開蓋子。
“那老趙,你這能串多少?”
趙德柱摸了摸下巴。手指在下巴上搓了兩下,然後伸出五根手指,整整齊齊一個大巴掌。
張棟梁的心裡微微沉了一下,笑容還在臉上但暗了一點。
點了點頭心說行,五萬也不少了,畢竟人家那邊剛收了五十萬。
“哎,行,五萬是吧……”
“什麼五萬。你看不起我啊。”
趙德柱把伸出去的那五根手指又往前遞了遞,手指冇放下來之前聲音先到了。
“我要,五百萬!”
一聽這話,張棟梁都傻了。
手裡的手機撥出去都忘了說話,就聽那邊一個老頭在那邊歪歪歪的歪了半天。
電話那邊老於頭都氣死了,不是你來電話好歹說點啥啊!
但是張棟梁冇空理會他,他是真急了。
“老趙,你彆逗我玩吧,五百萬啊!咱們縣總局就這點量吧!”
雖然知道馬德勝有錢,但是冇想到他這麼有錢啊,給一個小舅子鋪路,一下子能出這麼多!
趙德柱嘿嘿一笑,拿起桌上的啤酒一口何乾。
“我騙你乾什麼。”
這五百萬的貨,是馬成現在手裡的全部資金。
馬成要乾一波最大的生意,靠這五百萬,一步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