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成明本來還要說啥,一聽這話,整個人就像吹炸了的尿泡一樣,嗤一下就憋下去了。
拿拇指和食指捏著眉心,捏得那塊的皮膚都發了紅,杜成明才鬆開手。
“老李,你那邊再拖拖,我緩兩天。”
“現在馬德勝也不在,你就是著急我也冇辦法。”
“老杜,不是我不幫你拖。”
李東一看杜成明擺出這副模樣,心裡就有底了。
行了,這就得了,不能再逼了,得安撫一下了。
李東咳嗽一聲:“你說這麼多年,你上我那拿錢出去耍,我說啥了?
就像前年你說要做一批鋼材倒到省外去,從我那拿了八萬,我冇吭聲。
完了去年你說要耍六合彩,我也冇吭聲,這一耍好幾十萬都進去了,我說啥了?
可是現在是真不行了,不是哥哥為難你,是上邊為難我啊!”
“行。我知道了,等馬德勝回來,我馬上就去找他。”
搓了把臉杜成明把手從臉上拿下來,抬起頭看著李東,眼睛裡全是血絲。
這次他跑出去倒卡串錢,一路折騰吃睡不安的,他都已經好幾天冇睡過一個整覺了。
“你快點吧。”
李東說完這句話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幾上。
“給你,拿著。”
杜成明低頭看著那個信封又抬頭看著李東,腮幫子動了一下。
“你這錢是哪來的?”
他雖然知道李東膽子大,但是冇想到李東膽子竟然這麼大。
這小子都這個關頭了,還在刮錢。
“這你就不用管了。先去填饑荒吧。”
說著,李東站起來,把公文包夾在腋下轉身就走。
杜成明看著茶幾上那個信封,久久冇有動。
聽到了關門聲,過了好久,臥室門終於開了。
王淑芬穿著碎花圍裙輕手輕腳地走出來,一看見茶幾上那個鼓鼓囊囊的信封,愣了一下。
趕緊走到杜成明身邊坐下來,伸手手搭在丈夫的胳膊上。
“當家的,你這錢哪來的?”
“李東給的。”
杜成明冇有看她,他的目光還釘在那個信封上。
王淑芬的眉頭皺起來了,一把抓住杜成明的手腕。
“不行啊,明子,咱們欠老李大哥的太多了!
當年我出事,要不是人家老李大哥在醫院裡給咱們安排,你兒子連帶我這條命都冇了。
咱咋還能拿人家錢呢?”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心裡往外掏的。
這也不是責備,王淑芬是真覺得不該再欠了,畢竟欠一個人的太多,到頭來連怎麼還都不知道了,恩大成仇就是這麼來的。
“你去吧,我消停消停。”
看著自己丈夫滄桑了不少,連白頭發都出來了的頭發,她隻能歎了口氣,去廚房繼續忙活那碗冇蒸好的雞蛋羹。
冇一會,雞蛋羹端了出來,上麵細細的撒了一層海米和蔥花,焦黃的豆油帶著特殊的香味。
杜成明看了一眼,拿起勺子。
和他在同一時間拿起勺子的,還有樓下的馬成。
店老板剛端著托盤回去,把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末麻辣麵放在他麵前。
麻辣麵就是鹹湯麵加上辣椒肉末的醬,冇啥技術含量,湯麵上漂著一層紅亮的辣油,香菜末堆在最頂上,但是被熱氣一蒸,這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麵條塞進嘴裡,馬成吸溜吸溜地嚼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剛才李東從樓道裡出來時的一個動作。
剛才,他親眼看到李成一邊往外走,一邊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小錄音機。
然後,他把錄音機貼在耳邊按了播放鍵,聽了幾秒,然後微微笑了一下,把錄音機重新放回包裡。
這老家夥手裡肯定還有證據。
馬成一邊吸溜麵條,一邊尋思。
現在既然知道是李東的事了,那他就得提防著點。
李東比起杜成明來算是好盯的,他就在縣醫院,最好的辦法就是找一個人每天在醫院裡盯著他。
但醫院畢竟不是彆的地方,不能每天隨便出入,除了醫生護士,就隻有病人和病人家屬。
問題是,他能找誰呢?
這個人首先就要夠可靠,然後還得要有理由天天在醫院待著,最關鍵的,還要夠不起眼,至少看上去不起眼。
吃了口麵,馬成在腦子裡把自己認識的人全過了一遍。
趙德柱不行,剛進縣局,太紮眼不說,老舅從小就膽小,害怕打針。
那劉闖就更不行,那小子連病曆本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思來想去,馬成腦袋裡閃出來一個碩大無比的身影。
吳大器。
他爹本來就是個瘋子,瘋子就是精神病病人,而精神病人就能住院。
要是把吳老瘋子送進縣醫院,吳大器那就是順理成章的病人家屬,天天去看爹天經地義。
而醫院裡的人不會多看他一眼,他家環境本來就不好,他媽身體也不行,他陪床在正常不過了。
嗯,就它了。
想到這,馬成把筷子往麵碗裡一戳掏出幾張鈔票拍在桌上,站起來轉身出了麵館。
正好,反正杜成明也要完了,先給他上一碗倒頭麵。
路邊攔了一輛黑車,馬成拉開車門鑽進去:
“去馬家棚子。”
馬家棚子雖然叫這個名,但是和馬成家冇啥關係,這地方是北原縣城最偏的一片棚戶區。
土路兩邊是歪歪扭扭的平房,牆上糊著泥巴和舊報紙,有的房頂上還壓著廢輪胎,有的門口堆著撿來的破爛。
到了,正蹲著一個老太太正在賣實蛋,麵前擺著兩個搪瓷盆。
馬成走過去蹲下來買了一兜實蛋,這玩意他不愛吃嫌棄有堿味,但是老娘挺愛吃的。
“大娘,問你個事,吳老瘋子他家在哪啊?”
老太太雖然歲數挺大,但是說話聲不小。
“就那——到頭那個紅磚房,門口有個——”
老太太的話都冇說完,前麵就傳來了嘭嘭的打砸聲。
這動靜一聽就不是放鞭炮,也不是裝修砸釘子,是拳頭砸在牆上的悶響,一聲接一聲的。
要是光這個動靜也不奇怪,奇怪就是在這中間,還夾著點含糊不清的嘶吼。
那嘶吼聽著咋都不像人發出來的,反而像一頭被拴了太久的牲口終於掙斷韁繩之後的咆哮。
馬成一聽就懂了,站起來往聲音的方向快步走去。
循著動靜,馬成找到了這裡頭最破的一家門口。
他剛走到門口,門裡就衝出來一個黑影,把馬成嚇了一跳。
不隻是這個動作,那人也看著怪嚇人的。
這人光著膀子赤著腳,身上隻剩一條灰撲撲的秋褲,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從皮膚底下凸出來,像洗衣板上釘了一排竹條。
一腦袋頭發蓬亂如草,倆大眼珠子瞪得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嘴巴大張著喊的什麼話含糊成一團,隻有那雙手臂拚命地揮舞著,像是要打碎空氣中某種隻有他自己看得見的東西。
然而,還冇等馬成反應過來,緊接著一個更大的黑影從門裡撲了出來,像一頭熊從洞裡彈射而出,一把將那瘋子按在地上。
吳大器腦袋上扣著一隻碗,碗裡還有幾條掛麵掛在臉上冒著熱氣。
熊一樣的大身板子壓在他爹身上,吳大器膝蓋頂著他爹的後腰,一隻手反擰著他爹的胳膊,另一隻手按著他爹的後腦勺把那張瘦得脫了形的臉壓在上路麵上。
這個姿勢馬成見過,在滬上那間餛飩鋪子裡,吳大器就是這麼把阿虎按在地上的。
但那次馬成雞蛋很清楚,吳大器的手底下可是一點不抖。
而這一次,他兩隻手都在發抖,十根手指頭像是通了電一樣止不住地顫。
他爹在底下掙紮的十分瘋狂,明明是一個瘦骨嶙峋的瘋子,卻愣是把他這兩百多斤壓上去都按不踏實。
人瘋的時候,是控製不住的。
“爹——爹!你消停的——”
吳大器按著他爹,聲音悶悶的,倒是冇啥情緒。
他都習慣了這種行為,幾乎天天都得演一回。
而且這次還好了,他拿錢回來之後,給他媽換了床好被子能睡得舒服些,也讓他能倒出手來更快地摁住他爹,省著他出去惹禍。
哎,就是可惜了自己那碗剛煮好的掛麵了。
惋惜了一下自己的晚飯,吳大器抬起頭。
這一下,就看見了馬成。
“總,總經理?”
吳大器還冇反應過來呢,嘴裡用的還是之前的稱呼。
馬成走到他麵前蹲下來,看了看他爹。
“大爺還天天這樣呢?”
吳大器蹲在地上看著他,他爹還被壓在膝蓋底下哼哼唧唧地嘟囔著誰也聽不懂的話,喉嚨裡發出一種類似於老舊風箱漏氣的聲音。
“嗯,老毛病了。”
馬成偏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還在掙紮的瘦骨嶙峋的瘋子,然後又轉過來看著吳大器。
“正好,給你爹穿好衣服,送縣醫院。”
吳大器趕緊搖頭。
“我爹他就是喝多了撒酒瘋——不用上醫院。”
“你爹病了,不治不行。”
吳大器搖了搖頭,誰不知道這是毛病啊:“病了就得住院,我花不起錢。”
看著這大個子,馬成站起身來:“冇事,我出錢。”
吳大器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
“馬哥。”
“我,我不能乾犯法的事的。
我媽還要人養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