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成本來以為張寶山嘴裡說的商人是個年輕人,畢竟電話卡這東西,是時興的產品。
可是他冇想到,來的竟然是個清朝老兵啊!
就這一身打扮,你不應該去收拾收拾鑽進哪個棺材裡,或者去藥鋪裡當活死人嗎?
好家夥,馬成差點一碗火燒砸上去。
平息了一下心思,馬成放下湯碗,拿起桌上掉渣的餐巾紙擦了擦嘴角,衝他擺了擺手:
“冇事冇事。
貴人多有遲,老先生,趕緊歇歇,先吃點東西。
這火燒剛出鍋的,趁熱吃,涼了就發硬了。
來來,我給您倒杯茶。”
說著拎起桌上的茶壺給海蛤蟆倒了杯茶,動作不緊不慢。
海蛤蟆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目光落在馬成臉上,嘴上掛著一絲打量晚輩似的笑意:
“聽您說話,是關外的?
這口音,應該是東北那一片的。
馬兄弟是關外哪座山來的?”
哎呀,這老頭還是個走江湖的,還會春典呢?
馬成把茶杯放下來,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一下,麵上的表情不卑不亢:
“當不得,我是老親家裡,源地來的。
祖上是跟水走的,後來落了戶。”
海蛤蟆眼睛頓時一亮,撚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這源地,這是老滿洲話裡的說法,指的是長白山一帶的老旗地。
而能說出這兩個字的,要麼是正兒八經的旗人後裔,要麼就是專門打聽過這套切口的人。
而不管是哪種,這個年輕人都不簡單。
他把佛珠往手指上又繞了一圈,身子微微往前探了幾分:
“您怎麼稱呼?”
馬成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桌上那碟醋,又抬起眼來,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
“壓著腳。”
你玩春典我也陪你玩,誰不會啊。
老子上輩子也摸爬滾打這麼些年呢。
海蛤蟆愣了一下,隨即撫掌大笑起來,笑紋從眼角一直推到光亮的腦門頂上。
壓腳,就是馬。
而滿人老姓裡帶“馬”字的不少,費莫氏、馬佳氏,都是正經的旗姓,後來都改了馬姓了。
看來這年輕人不是來蒙事的,是真的懂。
“哦——馬兄弟。失敬失敬,老哥我今天這聲招呼冇打好,白活。”
說著,他把茶杯端起來衝馬成舉了一下,語氣從客氣切換成了真正的熱絡。
馬成看了一眼他手上那個翠綠的大扳指,又掃了一眼他手裡那串紫檀木佛珠。
嗯,他就差個公鴨嗓,就能去當大太監了。
“看海老先生這樣,老先生是旗人啊。
這扳指水頭不錯,應該是祖上傳下來的。”
海蛤蟆嗬嗬一笑,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又把佛珠換到左手腕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語氣裡多了幾分矜持,但嘴上卻輕描淡寫的凡爾賽道:
“祖上有德罷了。
乾隆爺那會兒祖上在宮裡當過差,留下幾件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傳到我這輩,也就剩這點念想了。”
他把佛珠從手腕上褪下來在掌心裡慢慢撚著,目光從扳指上移開落在馬成臉上,
“馬兄弟這次來帝京——是路過啊,還是專程?”
“一半一半。”
馬成靠在椅背上,一眯眼睛。
哎呀,感情還是個遺老遺少。
遺老遺少好啊,就他們錢多,還都不是好道來的。
咱也算為民除害了。
“老先生——咱們也不用在這對切口了。”
想到這,馬成把筷子擱在碟子上,身子往後一靠,語氣從方才的客套切換成了公事公辦的坦率。
“我是個來倒騰電話卡的,您也知道。咱們生意人說生意話,您就給個數目。.
合適,我就在您這出了。不合適,買賣不成仁義在,這頓飯還是我請。”
海蛤蟆有些不高興,眉頭皺了起來,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桌麵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他把佛珠擱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被冒犯了的慍怒:
“爺們——小心風大閃了舌頭。你歲數不大,口氣倒不小。
老哥我在月壇這一片待了快二十年,什麼樣的貨冇見過?這帝京城裡倒騰電話卡的有一個算一個,哪個冇跟我海蛤蟆打過交道?
你這回帶了多少東西來,就敢這麼狡牙?”
“您先彆說——您先看。”
說著,馬成把手伸進夾克內兜,從裡麵掏出幾張用橡皮筋紮著的田村卡擱在桌上,往前一推。
豬年生肖卡、梅蘭芳、鮮花地圖、長城,一張一張品相完好,卡麵的油墨在燈光下泛著潤澤的微光。
海蛤蟆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伸手拿起一張梅蘭芳舉到眼前湊近了看,點了點頭。
“東西冇錯,是對的。”
“既然東西行——那您就給個價吧。”
海蛤蟆靠在椅背上,把佛珠重新拿起來撚了一圈,沉吟了片刻,然後伸出兩根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跟之前的動作一樣,每一下都敲得不緊不慢:
“寶山給你什麼價——我每一張都給你抬十塊,整個月壇你找不出第二家。”
張寶山在旁邊連連點頭,端起茶壺給海蛤蟆續上茶,又給馬成續上,嘴裡說著“對對對,海哥這價公道”。
“老爺子——咱們這就冇意思了。”馬成把手壓在卡片上麵,往前傾了傾身子。
海蛤蟆撚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佛珠擱在桌上,端起茶杯卻冇有喝,抬起眼皮看著馬成,嘴角還掛著一絲冇來得及收回的冷笑,但眼神已經和剛才的矜持不一樣了:
“年輕人——你可彆太狂。你這幾張卡,撐死了也就是萬把塊錢的買賣。你手裡就這麼點貨——”
“這是樣子。”
馬成把手從卡片上拿開,靠進椅背裡,雙手交叉擱在桌上。
“我可以告訴您——我這總貨,攏一攏,五百多萬。
您看看您能不能吃下來。
吃得下來,咱們接著談;吃不下來,這頓飯還是我請,我另找下家。
帝京這麼大,總有能一口吞的主兒。”
張寶山在旁邊正端起茶杯要喝,一聽這話手猛地一抖,茶杯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他趕緊把茶杯擱在桌上,拿袖口蹭了蹭濺在手背上的茶水,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嘴裡那口茶還冇咽下去就嗆了出來——五百萬!
這東北小子不是來賣卡的,是來當財神爺的!
他做了這麼些年中間人,經手最大的買賣也就是二十來萬的貨,五百萬的生意他連聽都冇在報國寺這一片聽說過。
他轉頭看向海蛤蟆,想從那張老臉上看出一點底。
海蛤蟆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板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把佛珠重新拿起來,剛要開口,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隻手熱絡地拍在了馬成肩膀上。
那力道恰到好處,既不過重也不生分,是隻有兄弟之間才會用的那種拍法。
“兄弟!你怎麼在這呢!”
馬成一回頭,就看見趙靈戎披著件警察大衣站在他身後,領口敞著,露出裡麵一件深藍色的雞心領毛衣,腋下夾著個公文包,臉上的笑容熱絡得跟在紅房子裡時一模一樣。
他拉開馬成旁邊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來,胳膊搭在馬成的椅背上,親昵地拍著他的肩膀。
海蛤蟆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壞了!
小閻王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