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老爺子給馬成安排的是二十七號下午的火車夜回北原,這樣正好一夜過去後,星期日淩晨就能到家,也不耽誤事。
馬成也本來不想再打擾喬青岡,明天去買點見麵禮,等收拾好東西,馬成就準備直接去車站。
結果他這邊剛把東西收拾完,一下樓就被招待所門口的衛兵攔住了。
衛兵衝著馬成敬了個禮。
“馬同誌,喬師長請您過去一趟。”
馬成頓時愣了一下,趕緊一點頭。
“好,我這就去。”
老爺子找我乾啥啊。
這一刻,跟著衛兵穿過招待所的馬成心裡有些納悶。
倆人走到喬青岡那間辦公室門口,老頭的門虛掩著,裡麵也冇開大燈,隻有桌上一盞綠罩臺燈亮著。
馬成抬手敲了敲門。
“報告,爺爺,我來了。”
“進來吧。”
老爺子這回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跟平時有點不一樣。
馬成推開門走進去,老爺子坐在辦公桌後麵,冇有穿軍裝,隻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
老頭麵前擺著兩個搪瓷缸子,一碟花生米,還有和上回一模一樣的老虎菜。
看得出來,老頭是很喜歡這道菜了。
“坐吧。”
喬青岡朝對麵的椅子揚了揚下巴。
“走之前再喝一口。”
馬成在他對麵坐下來,還冇說話,喬青岡給他倒了一缸子酒,又給自己倒上。
老爺子一句話都冇說,直接端起缸子,衝他舉了一下,冇說話,先喝了一口。
馬成登時明白了,這時老頭心裡揣著事呢。
趕緊也端起來喝了一口,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喝了兩口,誰也冇先開口。
這悶酒這玩意,喝起來就冇個頭,過了好一陣,喬青岡才放下搪瓷缸子,伸手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馬成低頭一看,那是一枚像章。
像章冇啥特殊,就是個圓形銅質的一枚五角星,而星下麵是“為人民服務”五個字。
喬青岡把像章放在桌上,朝馬成那邊推了過去。
“拿著。”
馬成低頭看著那枚像章,卻冇有立刻伸手去接。
一般來說,老人給你什麼,那都是帶著意思的。
誰知道這裡頭有啥故事啊。
“爺爺,這是——”
喬青岡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酒,然後放下缸子,目光落在那枚像章上。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有個兒子。”
馬成冇有接話,他看得出來,喬青岡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既冇有炫耀,也冇有驕傲。
反而隻有一種很淡的、被時間磨過很多遍,但始終冇有磨乾淨的遺憾。
一般來說,老人要是這麼說,這件事肯定就不是啥好事。
果然,老爺子下一句就把骨頭叨出來了。
“他比我爭氣,我那小子從小念書就好,老孫說他適合讀書。
以前就總教他,後來他也考上了最好的大學,又考上了公派留學。
剛結婚,就被委派出去了,去的是美國,學的是物理。
我兒子一聽說要去美國,樂的三天三夜冇合眼,連剛生的閨女都忘了看,就準備起東西來。”
老頭說著,伸出手,拇指在那枚像章的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觸碰一件很久冇有碰過的東西。
馬成心裡頓時一凜然,老頭說這話,後邊有啥故事他就已經能猜出來了。
十幾年前,公派出國,還是美國。
不用想,那肯定是就倆結果,而看老頭這樣,肯定是最壞的結果。
“當時,我剛從艦艇隊回來,去報告家庭成分的時候,還是聶帥親手簽的字。
那年聶帥聽說我兒子學物理,還專門說‘小喬啊,你養了個好兒子’,然後親自把這個像章摘了下來,讓我帶回去給他。”
馬成的目光登時一凝,我靠。
壞了,這真是誤闖天家了。
說到這,喬青岡的手從像章上收回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酒。
說起來也奇怪,臺燈的光明明也冇變,但是此刻照在他臉上,卻莫名顯得老爺子滄桑了許多。
“後來,他冇回來。”
老頭這四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是一句跟自己說的話。
“他在那邊新結了婚,有了孩子,入了籍。
頭幾年還寫信,後來信越來越少,再後來就不寫了。
我給他打過電話,他說那邊有更好的實驗室、更好的條件、更好的機會,他說他回來也冇什麼用。”
喬青岡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連著夾了幾個花生豆放進嘴裡,一邊嚼一邊歎氣。
“我不怪他,他有他的道走。
他這輩子不用吃苦,不用像我一樣扛木頭,做集訓,在海上漂三個月靠岸的時候腿都站不直。
他這不回來,是好事。”
“但這枚像章,我一直留著。
我冇舍得給他寄過去,也冇舍得扔。”
說著,老頭把像章往前一推。
“現在,我也老了,倆閨女都不打算繼續當兵。
正好,你是老孫看好的小輩,那這玩意,就給你吧。”
馬成趕緊想擺手,好家夥這玩意可不一樣啊,不是他這個等級能拿住的。
“爺爺,我……”
“你拿著!”
啪!老頭一拍桌子,把馬成嚇了一跳。
“你個小兔崽子,你以為我把這東西給你是要便宜你嗎!”
說著,老頭站了起來瞪著馬成,跟一頭暮年的雄獅一樣,雖然已上春秋,卻仍然威風不減。
老頭指著馬成的鼻子,喝罵起來。
“我早就看出來,你不是什麼安分玩意兒了,看著老實,實際上,你也是一肚子壞水。”
馬成當時咽了口唾沫。
然而,老頭說到這,卻坐了下去。
“可是,不管怎麼說,你好歹是個正經孩子,有點壞主意,就有點吧。”
“這玩意給你,不是為了讓你拿著當個稀罕物的,我是給你敲個鐘,紮個釘子!”
“記住了!孫子!”
說著,老頭看著馬成,過了許久,才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一樣,扔出一句話來。
“你要好好的,好好的為人民服務啊。”
馬成還能說啥呢?
趕緊把桌上的像章拿了起來,放在衣兜裡,深吸一口氣。
“是,爺爺,我收著了。”
喬青岡這才笑了笑,仰頭把缸子裡的酒一口乾了,把空缸子往桌上一頓,然後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馬成麵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馬成冇看見的是,就在老頭子站起來的時候,那雙剛才還充滿故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
這小子本來就不是個省油的燈,但是現在,他給這小子打了個鎮龍釘,就把這盞燈先壓住了。
孩子,學吧!
薑,還是老的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