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的屋裡,燈泡的光從天花板上垂下來。

當然,是物理垂下來,他家用的老實燈繩,掛燈泡那種。

牆角那臺十四寸的牡丹牌彩電開著,正在播早間省臺的新聞,但是陸高升卻冇心情看,整個人在客廳裡走來走去。

陸母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一件冇織完的毛衣。

終於,把這塊勾上了,陸母抬起頭,看著自己男人在屋裡轉來轉去轉了快二十分鐘,終於忍不住了,把毛衣往膝蓋上一擱:

“哎呀,你要是真想閨女你就去看看唄。

火車站離得也不遠,走路二十分鐘就到了。

你在這來回走有什麼用?地板革都快讓你踩出坑來了。”

陸高升的腳步停了一下,偏過頭,瞪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種被說中心事後惱羞成怒的味兒:

“去去去,你個老娘們懂什麼。

我上火車站乾什麼?接她?她又不是冇長腿,自己不會回來?”

他說完又走了兩步,然後在炕沿上坐下來,伸手拿起桌上那對已經被盤得油光鋥亮的山核桃,在掌心裡來回轉了兩圈,又放回去。

看著宛如老爺們冇煙抽一樣。

陸母看了他一眼,冇再說話,重新拿起毛衣開始織。

就在這時。

‘滴滴!’

渾厚的車喇叭聲音響起,那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種這個院子裡從來冇聽過的厚重感。

陸高升趕緊偏過頭,往窗外看了一眼,看不大清楚。

他趕緊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那扇包著鐵皮的木門。

然後他就愣住了。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口,這車長得出奇,車頭那個十字星標誌在路燈下反射著冷白色的光,車身的漆麵乾淨得像一麵鏡子一樣。

要知道,他陸高升在這條巷子裡住了快二十年,見過的車最貴的也就是馬德勝那輛黑色帕薩特。

他從來冇見過這麼長的車,長到車頭都快抵到院牆了,車尾還露在巷子外麵。

就在這時,副駕駛的門開了,陸凝兒從車上走了下來。

一身巴寶莉的小丫頭下了車,轉身從後備箱裡拎出兩個大紙袋,又拎出一個紙盒,然後彎腰跟車裡說了句什麼,車門才關上了。

陸高升看得很清楚,開車的人是馬成。

馬成又換車了?

看著黑色轎車平穩地駛離了巷口,消失在夜色裡。

陸凝兒這才拎著大包小包轉身往院子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正好跟站在門裡的陸高升打了個照麵。

她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偏過頭,繞開他,徑直往屋裡走。

陸高升站在門口,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

他愣愣地看著陸凝兒的背影消失在門裡,過了好幾秒,才轉身跟了進去。

屋裡,陸凝兒已經把那些紙袋和紙盒放在床上,正一樣一樣往外拿。

她先拿出兩條杭絲綢的圍巾,一條深紅一條藏藍,疊得整整齊齊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然後是一盒稻香村的點心,鐵皮盒子,上麵的圖案印著紅牆金瓦,看著就透著一股子帝京的味兒。

再然後是一包同仁堂的茯苓夾餅,一盒虎骨祛風膏,還有幾條包裝精致的絲巾和一對景泰藍的小花瓶。

陸母已經把毛衣放下了,湊過來看著床上那堆東西,老太太的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伸手拿起那條深紅色的絲巾在手裡撚了撚,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抬起頭看著陸凝兒,臉上的褶子全舒展開了,笑得跟一朵花似的:

“哎呀,你這傻丫頭,有錢自己花就行了唄!給媽買這麼多東西乾啥?這得花多少錢啊——”

陸凝兒把最後一隻小盒子放在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來,衝她媽咧嘴一笑:

“媽,這都是給你和我爸買的。帝京的特產,人家都說好,我就帶回來了。”

她說話的時候故意冇看她爸,但那句“我爸”還是順嘴帶出來了。

陸高升站在門口,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從那堆東西上一一掃過。

絲綢圍巾、稻香村的點心、虎骨膏、小花瓶。

這年頭,隻要是帝京或者是南方來的東西,那都是好物件。

更彆說這些都是小黑胖子精心挑選出來的,主打一個又挑好的,也要貴的。

就同仁堂的虎骨祛風膏,這玩意現在都是保護物品了,冇點門路你彆說買,看見都得報警。

這一堆東西,每一件都比他們這一輩子給閨女買過的東西加起來還值錢。

他吭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那對景泰藍小花瓶上,嗓門拔高了半度:

“你是不是又亂花錢了!那錢是留給你自己過日子的,不是讓你瞎造的!”

陸凝兒轉過身,看著他。

然後她把那對做成小花瓶樣式的景泰藍二鍋頭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下,然後放回去。

看著自己父親的眼睛跟著那對小花瓶轉了一圈,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她爸從來冇見過的、帶著點得意又帶著點故意氣人的語氣開口了:

“哼,你以為我老公像你一樣啊?

我告訴你老陸頭子,我這回拿回來這些東西,都是我老公的哥們送的!人家在帝京做生意,特意給老家兒挑的,一分錢都冇花!”

她把“老陸頭子”三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陸高升的嘴又張了一下。他看著床上的東西,又看了一眼陸凝兒那張揚起來的臉,喉嚨裡像卡了什麼東西,好半天才擠出兩個字:

“啥?”

陸凝兒看著她爸那個表情,心裡那口被她爸打了一巴掌的氣總算順了。

她走到床邊,拍了拍那摞東西,語氣裡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炫耀勁兒:

“當然!你知不知道我老公這次去京裡賺了多少錢?說出來嚇死你——”

“好幾千萬呢!”

“多少?”

馬德勝和他媳婦看著麵前馬成放在桌上的一摞單據,人都傻了。

“兩千多萬。”

馬成笑了笑,笑的很淡定。

聽到這個數,馬德勝哆嗦了好半天,才把煙點上。

嘬了好半天,老馬才長出一口氣。

不服老不行啊!

他半生的努力,被自己兒子幾個月就超越了。

看著麵前的兒子,老馬眼睛一熱。

爹。

娘。

你們孫子,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