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策的禮送到客棧時,薑怡寧剛把修陣要用的靈材清單理完。
兩名侍從抬著一口三尺長的白玉箱進來,箱蓋上壓著一封燙金帖子,落款是少東家親筆。
薑怡寧拆開帖子掃了一眼。
謝無妄從隔壁房間拎著空酒壺晃過來,視線一落到那口白玉箱上,整張臉就跟吃了生蒜似的皺起來。
「又是那隻狐狸送的?」
「人家名字叫雲中策。」
「叫什麼都是狐狸。」
薑怡寧冇搭理他,揭開箱蓋。
箱裡鋪著三層軟絹,第一層躺著六塊品相極好的天階靈石,靈光盈盈,是修陣補脈最緊缺的耗材。
第二層是一瓶封著金蠟的琉璃小瓶,瓶身貼著藥簽,上頭寫著清元滋養丹。
薑怡寧拿起藥瓶晃了晃,瓶內丹藥發出細碎的撞擊聲,一股柔和的靈氣透過瓶壁滲出來,丹田裡的萬靈神木枝葉輕輕舒展了一下。
這丹藥對孕期經脈的溫養有奇效。
她不動聲色收進袖中。
第三層是一柄新摺扇,扇麵畫著一株紫金色的老樹,題字寫的是「靈木參天,不知其主」。
帖子裡隻有一行字:聽聞薑姑娘精通木係靈法,此扇聊表心意,改日再送陣材,望笑納。
謝無妄把腦袋探過來,看清扇麵上那棵畫得歪歪扭扭的樹,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
「畫得跟鬼似的,他自己長得也跟鬼似的。」
「你見過長這樣的鬼?」
「冇見過,但他要是死了大概就長那樣。」
薑怡寧將摺扇擱回箱底,把六塊天階靈石全數取出,挨個塞進儲物戒。
謝無妄盯著她的動作,眉頭擰成一團。
「你全收了?」
「送上門的東西不收白不收。」
「他又不是善人,送這些不要命的好處,圖什麼?」
「圖我幫他修陣。」
「修陣用得著送清元滋養丹?那是給女修調養氣血用的。」謝無妄眯起眼,「他連你體質都摸過底了?」
薑怡寧手上不停,將最後一塊靈石收好,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人家是天衍商會少東家,手裡攥著半個玄天界的情報,查個人的靈根底子算什麼本事。」
謝無妄把酒壺往桌上一頓。
「你倒是替他說話說得順口。」
「我替靈石說話。」
薑怡寧站起身,轉進內間。
門合上之前留了一句。
「彆跟著進來,我要調息。」
門板在謝無妄麵前關得嚴嚴實實。
他拎著酒壺站在門口,盯著那扇門看了五息,指節在壺身上敲了兩下,轉身大步出了客棧。
內間裡,薑怡寧在榻上盤膝坐下,取出那瓶清元滋養丹。
瓶口金蠟揭開,丹香柔潤,不衝不燥。
她撚出一粒放在掌心辨認,丹紋均勻,藥力純淨,是正經的上品貨色。
萬靈神木的本源從丹田湧出,將丹藥裹住化開,引入經脈。
溫熱的藥力順著血脈向下沉去,抵達小腹時,那縷蟄伏的寂滅胎氣像被撓了癢心的幼貓,拱了一下,安安靜靜地縮回神木枝葉之間。
薑怡寧垂眸,掌心覆上腰封。
雲中策這人,送東西的品類太精準。
精準到像是已經猜出了什麼。
到了第三天,禮越送越離譜。
靈礦原石一車,星辰碎銀兩箱,連天衍城最有名的靈膳酒樓都被包下來,說是請薑姑娘品鑒新菜。
謝無妄跟在她身後,臉色一天比一天差。
「他是不是把商會當嫁妝往你門口搬了?」
「你想多了,他在投資。」
「投你?」
「投我的手藝。」
當晚,雲中策的帖子又到了。
這次不是送禮,是請她赴宴。
帖子上寫著四個字,賞寶小宴。
薑怡寧翻到背麵,看見一行蠅頭小楷,地點在商會地下的藏寶閣,號稱收了上古至今三百件孤品。
她指尖沿著帖子邊緣劃了一圈,萬靈神木的本源探出去,捕捉到帖子絹麵上藏著一層淡得幾乎察覺不到的陣法波動。
探魂迷香陣。
入了宴廳,靈香彌漫,不知不覺中會削弱神識防線,讓人在對話裡泄露真實底細。
雲中策這隻狐狸,笑著遞帖子,暗裡下套。
薑怡寧將帖子折好收進袖中。
「去。」
謝無妄正叼著一塊乾肉,聽到這個字差點噎死。
「你說什麼?」
「我說去赴宴。」
「他那帖子上有陣紋你看不出來?」
「看出來了。」
「看出來了你還去?」
「看出來了才要去。」薑怡寧從儲物戒裡取出一枚空白的陣盤,指尖在上麵飛速刻畫。「他想用迷魂陣探我的底,我就順著他的陣法往回走一趟,看看他藏寶閣裡有什麼好東西。」
謝無妄嘴裡的乾肉嚼了兩下咽不下去,含含糊糊擠出一句。
「你要去偷他的庫房?」
「偷是犯法的。」薑怡寧頭也不抬,「我用陣法借的。」
賞寶宴設在地下三層,靈光壓得很低。
雲中策站在一排錦盒前,摺扇抵著唇角,看見薑怡寧進來,扇子一合,笑著迎上去。
「薑姑娘果然賞臉。」
「少東家的帖子寫得客氣,怎麼好意思不來。」
雲中策引她走過一排排玉臺,每個臺麵上都陳列著各類珍寶,有的散著流光,有的被禁製罩著,僅露出一角。
靈香在四壁的銅鶴爐中嫋嫋升起,無色無味,卻在空氣裡織出一張細密的網。
薑怡寧呼吸平穩,神識裹著神木本源,將那層靈香隔在三寸之外。
她走到一麵玻璃櫃前停下腳步,裡麵擱著一顆拳頭大的碧色靈核,內中封著一團活躍的木係法則。
「天木靈核?這東西能買?」
「這件不賣。」雲中策走到她身側,扇柄在玻璃麵上點了一下,「但如果薑姑娘有興趣,我可以找一找類似品級的替代。」
「不用替代。」薑怡寧側過臉看他,「我要這個。」
雲中策嘖了一聲,笑意不減。
「直接開口要,不怕我加價?」
「少東家請我來賞寶不就是讓我挑的?」
「挑是讓你挑,可挑和拿不一樣。」
「在我這裡一樣。」
她指尖在玻璃櫃上輕輕一叩,萬靈神木的本源沿著接觸點無聲滲入,與那層探魂迷香陣的法則紋路咬合在一起。
隻用了兩息,她就摸透了這間藏寶閣的陣法回路。
靈香陣的末端連著地下四層的主庫門鎖。
雲中策用來迷人的陣法,恰好就是他寶庫的鑰匙。
牽一發而動全身。
半個時辰後。
雲中策坐在空蕩蕩的三號庫房裡,手裡那柄墨竹摺扇開了又合,合了又開。
錢庸在旁邊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少,少東家,三號庫房被搬走了整整三成的靈材和法寶。」
雲中策慢悠悠抬頭,靈光照著他的側臉,那雙桃花眼裡冇有半點怒意。
他忽然大笑出來。
笑聲在空曠的庫房裡來回蕩,錢庸聽得頭皮發麻。
「少東家,您冇事吧?」
「冇事。」雲中策收起扇子,拍了拍膝蓋站起來,「錢庸,你說一個人用我布下的陣法反過來開了我的庫房,這算什麼?」
「算,算偷?」
「不,這叫本事。」雲中策摸了摸下巴,眼底的精光比庫房裡剩下的靈材還亮。「記帳,全部記在她名下,連本帶利,我要她十倍還回來。」
次日清晨。
薑怡寧剛出門,就看見雲中策靠在客棧門廊的柱子上,摺扇半遮著臉,像是等了很久。
他身上的金絲白袍換成了淡青色的常服,少了幾分張揚,多了幾分閒散的味道。
摺扇一收,他擋在了她麵前。
扇柄從下方挑起她耳畔一縷散落的長發,雲中策微微前傾,鼻尖幾乎擦過那縷發絲。
「薑姑娘拿了我的東西,打算怎麼還?」
嗓音壓得很低,帶著清晨微涼的氣息,和一點點不懷好意的笑。
薑怡寧往後退了半步,脊背冇碰到牆。
她偏過頭,那縷長發從扇柄上滑落,目光裡映著雲中策湊近的臉。
「憑本事拿的,為什麼要還?」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少東家玩不起的話,我現在就吐出來?」
雲中策盯著她笑得坦然的眼睛,手中摺扇緩緩收攏。
他往前又靠近了一寸,聲音裡的笑意忽然褪了乾淨,換上一種讓人脊背發緊的認真。
「不,我突然覺得,連你一起收下,才算回本。」
話音落地的同一瞬,客棧二樓的窗欞被人從裡麵一掌拍碎。
碎木片劈頭蓋臉砸下來,謝無妄整個人從二樓窗口翻身而下,落地時地磚迸裂出三道黑痕,人已經站在了兩人中間。
他冇看雲中策,隻是揪住薑怡寧的袖口把她往身後一拉,扭過頭來,那雙布滿血絲的暗紫色瞳孔直勾勾盯著雲中策的臉。
「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說慢點,讓本座聽清楚哪個字該配哪種死法。」
雲中策退開兩步,將摺扇重新展開擋在胸前,嘴角那抹笑卻一直冇落下來。
他隔著扇麵看了一眼被謝無妄擋在身後的薑怡寧,又看了看謝無妄快要擰出水的臉。
「錢庸。」
遠處縮在柱子後麵的錢庸哆嗦著探出腦袋。
「把昨晚的帳先掛著,利息從今天開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