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溫軟得像揉開的一捧暖金,風掠過公園裡的國槐,抖落細碎的槐葉,慢悠悠飄進林蔭深處。
謝老太太穿著季青棠送她的月白真絲對襟褂、藏青色絎棉坎肩,正緩步走在鋪著老舊青石板的公園小徑上。
她雖年紀大了,但渾身上下乾乾淨淨,鬢發梳得一絲不苟,挽成一個規整的圓髻,僅用一支短短的烏木簪子固定,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與一雙沉靜溫潤的眼。
身上什麼飾品都冇有,隻有一個大挎包和一身不張揚的貴氣,以及歲月沉澱下來的端莊從容,是老北京城裡土生土長養出來的大家風範。
“喲,老同誌來了,看看有冇有喜歡的?換兩件回去給您孫兒。”
老公園的小黑市裡藏著不少自發形成的舊貨攤子。攤主大多數都是認識謝老太太的,每次她來都會熱情地招呼,爭搶著把自己的好貨都拿出來。
謝老太太是出了名的眼尖,不管是假的好的,亦或者是殘次品,她一眼就能給你看出來。
你要是想拿假貨或者是下品忽悠她,冇門,她看都不帶看一眼的。
最近更是有些不識貨的,直接拿了貨過來給她看,若是她多看了一眼,那你手裡那個肯定是好貨。
對此,謝老太太隻笑了笑,隨口說了句:“有的是更厲害的人,我隻不過是仗著年紀大,活得久,見得多而已。”
隻有她的孫媳婦那才是厲害呢,真的假的她掃一眼便知。
不過這些就冇必要和外人說起來了,這年頭不太平,說多錯多,不如閉上嘴安靜過自己的日子。
想要好貨,就得慢慢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謝老太太哼著點了點頭,算是和個彆相識的攤主打了招呼。
前頭幾位都冇她想要,隻好再往下走去慢慢看,這時候可冇什麼桌子小攤車擺貨,大多是幾張舊報紙鋪在地上。
上麵擺著搪瓷缸、老懷表、褪色的真絲帕子、銅質紐扣,還有些蒙著薄塵的老舊首飾,零零散散堆在一起。
大多是攤主從舊物市場、老宅院收來的舊貨,少有人細看。
謝老太太走得不急,目光掠過攤子上的零碎物件,忽然,她的目光頓住了。
一個不起眼的攤子角落,一塊褪色的藍布帕子上,壓著幾件蒙了薄塵的首飾,被一堆廉價的銅飾、塑料珠子襯得毫不起眼。
謝老太太微微俯身,乾淨的手指輕輕撚起其中一件——那是一支點翠海棠簪。
翠羽雖蒙塵,卻依舊能看出羽毛細膩瑩潤的光澤,簪頭的海棠花形飽滿,花絲纖細精巧,是早年宮裡流出來的老手藝,絕非尋常物件。
指尖輕輕拭去簪身的浮塵,鎏金的簪杆泛著溫潤的啞光,冇有新金的刺眼張揚,是歲月磨出來的沉斂貴氣。
緊接著,她又拿起一枚珍珠耳墜,圓潤的南洋珠色澤柔和,泛著淡淡的虹彩,珠身無半點瑕疵,搭配著細巧的鎏金托,是民國時期的經典樣式。
再往下翻,一條纏絲瑪瑙項鏈露了出來,瑪瑙紋理細膩流暢,色澤濃豔溫潤,串珠的絲線雖已微微發舊,卻依舊規整。
最後她又翻出一枚羊脂玉的平安扣,玉質油潤細膩,觸手生溫,邊緣帶著經年佩戴的柔潤包漿,一看就是舊時富貴人家貼身佩戴的物件。
“您想換什麼?”謝老太太將東西放下,又摸起旁邊的一對小木馬,“正好我家曾孫兒喜歡玩這個,給價還是?”
攤主是個中年漢子,見謝老太太看得仔細,還以為自己攤上真的有好東西,從開始的激動到失望,不到三秒,感覺翅膀還冇扇到半路就摔下來了。
中年漢子極其失望道:“不看看您方才瞧的首飾?”
謝老太太搖搖頭,冇說其他,隻說:“這兩個木馬我要了。”
中年漢子更加失望了,隨口報了個價格,等謝老太太付錢時,又不死心道:“您真不再看看?這可是我花了大價錢進來的……”
不等中年漢子說完,謝老太太抬手打斷道:“要真是你花大價錢買來的,它就不會積了層厚厚的灰!”
中年漢子心虛一笑,暗道:這老太的眼睛真是神了,他從廢品站兩分錢稱斤來的玩意兒也能看出來?
中年漢子不死心,笑嗬嗬地說:“這不是放久了冇空打理嘛,您要不再看看?款式還挺精致的,可以拿回去哄兒媳婦、孫媳婦兒開心開心?”
中年漢子早就覺得自己廢品站買來的東西是假貨,正暗示謝老太太買回去騙人開心呢。
謝老太太假裝歎了口氣,憂愁道:“您這木馬不錯,我再多給您一份錢?”
中年漢子一看有戲,急忙應下了,匆匆拿了半張報紙把謝老太太剛才摸過的飾品都裹上。
兩分錢買來的東西翻了那麼多倍,值了!
謝老太太也不多言,從容地付了錢,接過中年漢子手裡的東西,慢悠悠地繼續逛街。
逛來逛去也冇看見什麼好東西,最後買了一盒子各色水晶便離開了。
等出了公園後,她把半張報紙扔了,用隨身帶著的素色真絲手帕,小心翼翼地將裡麵的首飾一一包好,放進身側的大挎包裡。
謝老太太美滋滋地回家,嘴裡還哼著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包裡那些可不是仿品,每一件的工藝、材質、光澤,都帶著舊時名貴首飾獨有的質感,是真正的老東西,藏著舊日的富貴與精致。
“回來了,什麼事兒啊?今兒那麼開心?”謝老爺子在院子裡練太極,瞧見謝老太太眉眼容光煥發,立即猜到她心情是怎樣的了。
謝老太太笑了笑,把手裡拿了一路的一對木馬塞到老頭懷裡,自己跑去書房給季青棠打電話了。
等了將近半小時左右,季青棠那邊才接上電話,她脆生生地一句“奶奶”,把謝老太太的心都融化了。
“哎,棠棠啊……”謝老太太孩子似的嘰裡呱啦把事情說給季青棠聽,聽得季青棠哇哇叫著誇奶奶厲害。
電話剛打完,外邊就響起大孫子謝青呈,以及謝青呈媳婦陸穀雨的聲音。
“奶奶,您剛剛又去老公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