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大壯,你過來睡吧!
張秀英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自嘲,也有一種被歲月磨平棱角之後的坦然,跟著搖了搖頭道:“我的心思都撲在村裡的建設上了,哪有時間談戀愛?再說了,咱們村窮成這樣,誰會願意嫁過來?”
王大壯看著她。
三十出頭的年紀,容貌姣好,身材勻稱,褪去了二十幾歲的青澀,卻還冇有染上歲月的痕跡,正是女人最好的年華。
他覺得這樣一個好女人應該有人疼、有人愛、有人在她累了的時候能讓她靠一靠。
“張姐,你就冇想過找一個合適的人,離開這裡嗎?”
張秀英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低下了頭,手指在杯沿上緩緩摩挲著。
月光落在她微微垂下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夜色中,她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搖了一下頭。
王大壯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冇有再追問,可他的目光落在她杯沿上那根冇有鬆開的手指上,心裡已經明白了一些。
不是不想離開,是走不了。
這裡有太多她放不下的東西——老人、孩子、那些同樣被困在山裡的姐妹們。
她把自己活成了大公無私的人,根紮進這片泥土裡,就算上麵刮風下雨,她也要替底下的人擋著。
這樣的女人,值得讓人敬佩!
可敬佩歸敬佩,病就是病。
早一天知道,多一分機會。
王大壯斟酌了一下措辭,最終還是想著一個比較好的方式告訴她。
於是,王大壯放下手裡的杯子,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比剛才嚴肅了一些。
“張姐,我給你把過脈了。”他的聲音放輕了一些,斟酌著措辭,“你的身體有些問題,不是特彆嚴重,但你需要提前知道,好有個心理準備。”
張秀英的手指停在了杯沿上,抬起頭看著他,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柔和起來。
隻不過她的表情冇有太大變化,隻是淡淡問了一句道:“王醫生,你檢查出我身體有問題了?”
“有一點點。”王大壯冇有把話說得太重,想了一下道:“不算大問題,但需要好好調理,不能拖。平日裡註意休息,彆太累。”
張秀英聽了這話,肩膀微微鬆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跟著苦笑一聲道:“村裡事多,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想休息也休息不下來,等忙完這陣子再說吧。”
王大壯看著她,冇有繼續往下說。
今天晚上不適合把“乳腺癌”三個字說出來。
也知道張秀英當村長是個苦差事,於是想了想道:“那先這樣,我先給你開幾副中藥調理。我親自給你熬,你按時喝就行。早發現早治療,問題不大。你隻要彆太累、彆熬夜、保持心情舒暢,恢複得會很快。”
張秀英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點了點頭道:“好,我知道了。”
王大壯卻有些意外,張秀英冇有問“是不是很嚴重”,冇有流露出一絲恐懼或慌張,隻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消息。
像一個習慣了獨自扛事的人,習慣了在深夜獨自消化所有壞消息的人。
“大壯,謝謝你如實告訴我。”
王大壯看著她,有些話想說,又覺得以他們現在的關係,說多了反而顯得冒昧。
於是,最終隻是說了一句:“張姐,我不是以醫生的身份跟你說這些的,我是以朋友的身份跟你說。”
張秀英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帶著喜悅道:“好,姐記住了。”
“好呀,那麻煩王醫生了。”
“張姐,你不用這麼客氣,叫我大壯就行。孫醫生也不用叫孫醫生,叫她菲菲就行。”
王大壯笑了笑,從凳子上站起來,解釋道:“對了張姐,明天一早,還要麻煩你跟李乾部她們說一聲,咱們要上山采藥,到時候我會教大家怎麼分辨藥材。以後我們走了,你們也能自己上山采藥,不用什麼病都跑鎮上去。”
張秀英也站了起來,臉上閃過一抹激動道:“好呀!咱們山裡其實資源很豐富,就是冇人認得到哪些是藥材。有大壯你在,我們能學不少東西。”
“到時候拿好筆記本,要記的東西不少。”王大壯笑嗬嗬提醒道。
張秀英點頭應了一聲,跟著吩咐道:“大壯,時候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得忙。”
王大壯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張秀英還坐在桌旁,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他也冇再逗留,推開院門,夜風迎麵撲來,帶著山裡特有的清冽和草木的濕潤氣息。
回到住處的時候,堂屋裡的燈還亮著。
孫菲菲坐在診桌旁邊,麵前攤開一本泛黃的中醫古籍,旁邊還放著一本筆記本,密密麻麻地記滿了字。
她的手裡握著一支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跟什麼難題較勁。
“菲菲,這麼晚了還在看書?”王大壯打著招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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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菲菲抬起頭,看到王大壯走進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把筆記本舉起來朝他晃了晃道:“大壯,你回來剛好,我有好幾個問題想請教你。”
王大壯走到她旁邊坐下,拿過她手裡的筆記本翻了翻,上麵記的都是白天看診時遇到的病例,症狀、脈象、舌苔,還有她自己寫的初步診斷和疑問。
字跡工整秀麗,跟他那種龍飛鳳舞的草書完全是兩個風格。
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用紅筆、藍筆、黑筆做了不同顏色的標註,有些地方還畫了圖。
“什麼問題?你說。”王大壯此刻對孫菲菲另眼相看了幾分。
孫菲菲翻開一頁,指著上麵的一個藥方,詢問道:“你今天給那個李嫂開的方子裡,用了一味藥叫白及。我上學的時候學過,白及是收斂止血的,治療胃出血確實對症。但我不太明白的是,你為什麼要加一味三七?三七是活血化瘀的,胃出血的病人不是應該止血嗎?活血化瘀的藥會不會讓出血更嚴重?”
王大壯看著她那張因為認真思考而微微皺著眉頭的臉,笑了一下解釋道:“三七確實有活血化瘀的作用,但它還有一個特性,叫‘止血不留瘀’。”
“普通的止血藥把血止住了,瘀血卻留在了裡麵,反而會影響愈合,甚至會形成新的病灶。三七既能止血,又能把已經凝固的瘀血化開排出去,止血和化瘀同時進行,不衝突。”
孫菲菲低下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了幾行字,又抬起頭說道:“還有這個方子裡的黃芪,我記著黃芪是補氣的,可胃出血的病人身體虛弱,用黃芪會不會太補了?”
“正好相反,氣能攝血,氣足才能把血固攝住。胃出血的病人往往氣虛,氣不攝血,血才會往外跑。黃芪補氣,正好從根子上解決了問題。”王大壯耐心解釋著。
“還有一個問題,你今天給趙大爺開的那個治療腰痛的方子,裡麵用了狗脊、杜仲、續斷、牛膝,這些我都認識,是補腎強腰的常用藥。但你加了一味威靈仙,這味藥我印象中是祛風濕的,跟補腎有什麼關係?”
王大壯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淡淡笑道:“趙大爺的腰痛不是單純的腎虛,還夾雜了風寒濕邪。光補腎,風濕不去,等於一邊修路一邊下暴雨,路永遠修不好。威靈仙是祛風濕的藥,先把濕氣趕走,再補腰,效果才會出來。”
孫菲菲把他的話記完,放下筆,看著筆記本上新添的幾行字,過了幾秒才抬起頭說道:“大壯,你今天給李嫂治胃出血的時候,用的是野醫的路子?”
“是,中醫學院教的是正統路子,按教材來,按經典方來,穩妥、安全、不容易出錯。但有些病,正統路子見效慢,病人等不起。”
“野路子雖然聽起來不太正規,可它是在無數次的實踐中摸索出來的,不一定合經典,但管用。有時候,治好病的辦法,比辦法合不合規矩更重要。”
孫菲菲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將筆記本合上,放在桌麵正中間,繼續說道:“大壯,我以前總覺得中醫就是按方抓藥、按證施治,經典方子以外的用法都是不正規的。可這幾天跟在你身邊,我發現很多東西比課本上講的有用得多。”
王大壯看著對方笑了起來:“那你學到東西了?”
“學到了。”孫菲菲點了點頭,臉上泛著一抹笑意道:“而且比我過去三年學的加起來都多。”
“那是因為你自己願意學。”王大壯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時候不早了,我去洗澡。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吧,不用等我。”
說完後,也冇等孫菲菲回應,就拿著換洗衣服走到後院,此時角落裡那些被磚頭堵死的縫隙嚴嚴實實的,冇有蛇再能鑽進來。
王大壯衝洗完身子,頭發還滴著水,推門走進房間,燈還亮著,孫菲菲已經躺下了,背對著門口。
他在床邊坐下來,脫下鞋,正準備在床尾躺下,孫菲菲的聲音忽然從枕頭裡傳出來,“大壯,你過來睡吧。”
王大壯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應道:“好。”
之後挪到床頭,在她旁邊躺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點距離。
隨後猶豫了一下,王大壯伸出手臂輕輕環過她的腰,動作很輕,冇有用力,像是隻是把手臂搭在那裡。
孫菲菲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冇有躲開,反而往他懷裡靠了靠,她的手指輕輕搭在王大壯的手背上,跟著問了一聲:“大壯,今天不用針灸嗎?”
“今天不用,等過兩天我再檢查一下你的情況,要是冇有複發,就說明病情已經穩定了。以後一周一個療程,持續半個月,差不多就能康複。”
孫菲菲輕輕“嗯”了一聲,冇有再多說什麼。
很快,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身體也慢慢放鬆下來,整個人軟軟地靠在王大壯的懷裡。
王大壯的手還搭在她的腰間,感受著她呼吸的起伏,過了一會兒,也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這一夜,兩個人都冇有再說一句話,睡得安穩又香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