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壓已久的委屈、不甘、絕望與期盼交織在一起,翻湧不休。她怔怔的凝視著雪晨夕溫柔堅定的眉眼,疑惑愈發濃重,忍不住的輕聲追問:
“為什麼?”
她想不通,也看不懂。
他是尊貴無雙的妖族少尊,是雪顏夕同胞的親弟弟,是這場宿命棋局裡本該置身事外甚至受益者的一方。雪顏夕視她為續命靈藥,執意將她囚於身邊,而他從前亦一心想撮合二人,隻為改寫雪顏夕的命運。
明明他們同源同心,立場一致,可如今,他為何要違背他的意願,冒著觸犯族規忤逆至親的風險,偷偷幫自己逃離妖界呢?!
雪晨夕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心頭微熱,素來落落大方不懼萬眾目光的少年,此刻耳根竟悄然泛起一絲淺淡的緋色。
這是他此生第一次,拋開所有利弊權衡,所有宿命算計,純粹發自本心想要好好護著一個人,想要成全一個人的心願。
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不知從何時起,這個倔強明媚,屢遭磨難卻依舊心存善良的人族少女,早已在他心底占據了獨一無二的位置,成了他在這枯燥冰冷的妖界裡,唯一能讓他心生歡喜,甘願破例的存在。
他不願讓她看出自己心底的真心與動容,隻能故作隨意地偏過頭,語氣佯裝漫不經心的淡淡掩飾:
“本少尊一時興起,覺得整日看你消沉頹靡太過無趣,便隨手做了。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雪顏夕修為通天,心神遍布整個妖界,三界之內但凡妖界有分毫異動,皆逃不過他的感知。若再不快些離開,用不了片刻,他便會察覺異常,到時候一切就都晚了!”
嘴上說著隨性敷衍的話語,心底卻早已暗自懊惱。
他在心底默默苦笑,暗自腹誹:自己果然是瘋了。
明知雪顏夕偏執狠厲、手段凜冽,明知私自放走命定靈藥是滔天大罪,明知一旦敗露,必將遭受重罰,被他重責訓斥,可他依舊義無反顧。
僅僅是不願再看見那雙明媚的眼眸徹底熄滅,不願再看見她日日被困牢籠、鬱鬱終老。
一念至此,雪晨夕壓下心底所有雜念,不再多餘言語,重新伸手,輕柔握住她虛化中的手。
這一次的力道溫柔穩妥,帶著十足的安撫意味,他加快腳步,帶著她轉身踏入了側邊一條偏僻小徑。
這條小路與方才繁華明媚的彩晶主路截然不同。
遠離了妖殿核心的繁華喧囂,周遭再無流光璀璨的晶石,再無靈花搖曳的盛景。道路狹窄曲折,兩側古木參天,枝葉交錯遮蔽了天光,林間光線昏暗幽深,四下靜謐無聲,少有人跡,處處透著陰暗幽深的寂寥。
這裡是妖界最荒蕪偏僻的死角,是尋常妖眾絕不會踏足的禁地支路。
周遭壓抑幽暗的環境,讓本就心存惶恐的藍薇兒心頭生出了幾分怯意。心底的不安悄然蔓延,她下意識的抬手,用另一隻空置的手輕輕攥緊了雪晨夕的衣袖,將身形微微的貼近他,尋求片刻安穩。
感受到她細微的依賴與怯懦,雪晨夕腳步微頓,側首看向她緊繃的側臉,眼底漾開一抹溫柔的安撫笑意,低聲溫聲道:
“彆怕,這條是妖界的隱秘古道,終年荒蕪,極少有妖兵前來巡查,安全得很。”
他放緩語速,細細安撫她的情緒,耐心的解釋道:
“隻要我們穿過這條幽暗小徑,儘頭便是連通人與妖兩界的隱秘偏門,隻要踏出那扇門你便能徹底離開妖界,再無桎梏束縛。”
“偏門?”
藍薇兒微微抬眸,眼底滿是意外。
她從未聽聞妖界還有這般隱秘的逃生通路,更從未想過,高高在上、尊貴無雙的妖族少尊主,逃離妖界竟需要走這般隱蔽荒蕪的後門。
雪晨夕輕輕點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凝重:
“妖界正門設有雪顏夕親手布下的九重結界,封印森嚴,玄機萬千。正門結界與他心神相通,哪怕隻是分毫靈力撼動,一絲氣息異動他都能瞬間的感知,瞬息抵達,根本無從遁逃。唯有這處廢棄已久的隱秘偏門,不在他日常監控的核心結界之內,是現下唯一的生機。”
聽完緣由,藍薇兒徹底了然心中疑惑,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了幾分。
此刻的她卸下了所有尖銳的戒備,難得溫順乖巧,默默攥著他的衣袖任由著雪晨夕牽著自己的虛影,一步一步,在幽暗曲折的小徑中快速穿梭前行。
林間風聲簌簌,枝葉輕響,一路無人驚擾。
不知穿行多久,眼前昏暗的前路驟然透出淡淡的微光,幽暗的小徑走到儘頭,一扇古樸厚重的銀銅色大門赫然矗立在二人的眼前。
這扇大門,全然冇有初入妖界時那座水簾天門的璀璨震撼、威嚴盛大。
門體銅色暗沉,斑駁老舊,帶著歲月沉澱的滄桑,如同曆經萬年風雨侵蝕的古董,沉默佇立在人與妖兩界的夾縫之中,周身縈繞著古老又神秘的氣息。
整扇門身密密麻麻雕刻著繁複交錯的紋路,紋路扭曲纏繞似古老的妖族密語,似晦澀的天地符咒,縱橫交錯間暗藏無儘玄機,既古樸又詭秘,透著隔絕兩界的厚重威壓。
“就是這裡。”
雪晨夕低聲輕語,眼神瞬間凝重起來。
他牽著藍薇兒的手,抬步上前,另一隻手抬起凝聚靈力。修長的手掌懸在銅門前方不遠不近的位置,掌心靈力翻湧湧動,一道濃鬱純粹的紫色光柱驟然自掌心迸發而出,筆直衝擊在厚重的銅門門麵之上。
紫色靈力熾盛凝練,源源不斷的灌入門上繁複的紋路之中,沉寂萬年的古老門紋漸漸被靈力點亮,泛起幽幽暗光。
沉重無比的銅門,在磅礴靈力的衝擊下,緩緩震動起來。
伴隨著沉悶古老的轉軸聲響,原本嚴絲合縫紋絲不動的大門竟從中央位置,一點點、一絲一絲地緩緩向兩側敞開,露出一道狹長的縫隙。
門外,是截然不同的明亮天光,是屬於人間外界的澄澈光亮,自由的氣息順著門縫撲麵而來,溫暖又鮮活,讓藍薇兒的心臟驟然劇烈跳動了起來。
自由近在咫尺,歸家觸手可及。
她的眼底瞬間燃起久違的光亮,滿心皆是期待與雀躍,隻差一步便能掙脫這無邊囚籠。
可就在門縫漸寬、二人即將踏出通路的刹那,天地間驟然席卷來一股刺骨凜冽的寒冰寒氣!
寒意霸道淩厲,瞬間席卷了整片天地,周遭溫暖的日光儘數消散,林間溫度驟降,空氣瞬間凝結。
一道極致凜冽、帶著毀天滅般怒意的冰藍光速自虛空深處驟然襲來,勢如驚雷,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隻聽“哢嚓——”一聲脆響!
那道護住銅門、支撐門縫的紫色靈力光柱,竟被這突如其來的冰藍一擊瞬間擊碎、儘數粉碎!
靈力崩碎的碎片四散飛濺,凜冽的寒冰餘威狠狠撞擊在了雪晨夕的身上。
這一擊蘊含著妖界至尊磅礴無儘的修為力量,淩厲霸道,毫不留情。
雪晨夕猝不及防,根本來不及設防抵禦,身形猛地一震,胸口驟然一陣劇痛,喉頭腥甜翻湧。
他硬生生被這股巨力震得單膝跪地,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麵上,塵土飛揚。
一絲鮮紅的血跡緩緩從他唇角滲出,沿著蒼白的下頜線條緩緩滑落,觸目驚心。
縱然身受重創、靈力潰散,可他方才重新攥緊藍薇兒虛影的手掌,依舊牢牢緊握著她的手,分毫未曾鬆開。
哪怕身受重傷,哪怕前路凶險,哪怕大禍臨頭,他心底護住她送她自由的堅定,自始至終,未曾有過半分動搖。
他微微喘息,強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與劇痛,艱難地緩緩轉頭望向虛空深處。
遙遙而立的那道玄色身影,周身縈繞著萬年不化的凜冽冰霜,漫天寒氣覆壓著天地,一雙寒眸深邃冰冷,翻湧著滔天怒意與徹骨寒涼,正冷冷的註視著門前狼狽的二人。
空氣死寂,寒意侵骨。
截住前路的人,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