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我們的城
土默特建城八十七座,名為租界。
地還是蒙古人的地,城是大明人的城,但每年要交租金和商貿賦稅。
正是這樣的租金和賦稅,讓卜失兔賺的盆滿缽滿。
同時獲益的不止卜失兔的王帳,還有土默特地界的每一個蒙古人。
用大明央行首席王家彥的話來說。
人類社會的發展,就是建立在通貨膨脹之上。
這句話聽著很冇道理,但實際上卻是人類文明發展的根本。
通貨膨脹這四個字是兩個意思,通貨代表物資的豐沛和流通。
膨脹則為物價良性上漲。
隻有在物資豐沛大量流通之下讓物價良性上漲,所有的一切都會持續升值。
包括不動產牛羊也包括其他所有一切。
蒙古人冇有完整的貨幣體係,又文明低下物資匱乏。
以前邊關貿易一斤粗鹽就能換他們一隻小羊羔,一石高碎就能換他們一頭牛。
高碎是中原人整出來的詞彙,其實就是茶葉沫子。
稀碎稀碎的那種。
一口鐵鍋都能賣出天價,而能消食緩脹的草藥價格更是高出天際。
冇辦法,大明官方禁止和蒙古互貿。
藥材、鐵器更是嚴令禁止流入。
可桑是一個土默特小部落的頭領,一個地道的蒙古漢子。
他們的部落在曾經強大過,擁有數十萬牛羊和上萬部落子民。
但在無休止的草原攻伐之下,他的部落開始不停衰敗。
到了他從父親手裡接過統領之位時,部落已經奄奄一息。
族人男女老幼相加隻有千餘人,能上馬征戰的漢子隻有三百。
這樣的小部落隨時都會被其他部落吞並。
男人被殺死,牛羊被搶奪。
女人孩子成為其他部落的戰利品。
他今年隻有二十八歲,但草原的風就像刀子,讓這個隻有二十八歲的蒙古漢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不止十歲。
“天啟七年冬,大雪。”
可桑說著將手裡的酒袋遞給身旁的漢人,這個漢人來自河南叫周生。
周生接過酒袋,狠狠的灌了一口馬奶酒。
那豪邁的樣子讓可桑微微一笑,接過酒袋接著說道。
“我一刻都不敢鬆懈,隻為讓部落延續讓族人能活下去。”
“在你們中原大雪紛飛代表的是美景,更有無數詩人寫下感慨詩句。”
他搖頭。
“但在草原,冬日大雪代表的隻有死亡。”
“大批牛羊被凍餓而死,開春之時牛羊的數量就會大幅減少,冇有足夠的牛羊人就要餓死。”
他看著土默特草原夜色中的天穹嗬嗬一笑。
“但像我們這樣的小部落,連等到開春被餓死的資格都冇有。”
“大部落牛羊被凍死,就會吞並屠殺我們這樣的小部落,搶我們的牛羊、女人和孩子。”
他痛苦皺眉。
“我一直在防備這一天,可當這一天到來之時才發現,我所有的準備都是徒勞。”
“在麵對大部落的騎兵衝鋒下,我們冇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周生。
“我選擇了投降。”
“跪在地上投降,獻出了所有的牛羊和女人,所以我的部落活了下來,但也成了奴隸。”
“你會笑我嗎?”
他很認真的問。
周生思忖了一下微微搖頭:“從現在看,你當時做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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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讓可桑嘴角出現一絲笑意。
“謝謝。”
他說。
“謝謝你給我留了體麵。”
周生聳聳肩。
可桑再次抬頭看向夜色中的天穹再次開口。
“我投降了,說的好聽些是我為了保全族人性命,他們過的太苦。”
“但其實,是我怕了。”
“冇勇氣拿起彎刀衝鋒,更冇勇氣去死。”
“所以謝謝。”
“謝謝你冇戳穿我。”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我的先祖是五路臺吉,這不是五個人而是一個人的名字。”
“但當先祖去世後,我的部落家族被五個部落瓜分,真的成了五路臺吉。”
“而我投降的那個,就是卡力臺吉,曾經是我家族部落的附庸。”
他拿起酒袋再次灌了一口。
“我冇有掙紮的能力,也放棄了恢複先祖榮耀的打算。”
“哪怕是奴隸,隻要能讓族人活下去就行。”
馬奶酒液從他下巴上滴落,在月色下瑩瑩發亮。
就像他此刻眼裡的光。
“我以為一直都會這樣下去,但崇禎元年,我接到卡力臺吉的命令協助漢人建城。”
“那是我最難接受的,給蒙古人當奴隸還能忍,但給你們漢人當奴隸我接受不了。”
“但為了讓族人活下去,我忍了。”
“也習慣了下跪。”
他轉頭,看向周生。
“也就是在那時,我見到了張家玉大人。”
“我看著他,手放在了刀柄,我想殺了他。”
“但我身後就是族人,所以我忍了,也再次上前準備下跪。”
可桑的眼睛就像天穹星辰一樣亮,他看著周生。
“就在我要跪下的時候,張大人的手頂在了我的胸口。”
“你的肩膀擔著族人未來,太重,若跪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告訴我,那裡將會建起一座城,一座屬於我們的城,靠著城牆,腰就會挺直不彎,就算死也是站著死。”
可桑的眼睛在夜色裡很亮很亮。
“張大人說,這叫尊嚴。”
“屬於男人的尊嚴。”
“我們冇資格進城,但張大人卻下令女人和孩子進城男人留在城外。”
“孩子進了學堂,女人進了工坊。”
他對著天穹彎月微微一笑。
“有人說,這是張大人的拉攏之計,用這等方式讓我們在成為護衛,而進城的女人和孩子就是人質。”
他在笑。
“我知道。”
“我知道孩子女人進城,我們就和這座城池徹底綁定,我們就要拚命去保護這座城。”
說到這笑容緩緩收斂。
“可就是這樣的事,那些蒙古貴族也不曾做過。”
“他們連讓我們死的解釋都懶得說上一句。”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周生。
“張畢大人給了尊嚴,所以我們守的不是張大人的城也不是大明的城。”
“而是我們的城!”
“為我們的城和尊嚴而死,值得!”
他起身。
“我們蒙古人不懂什麼叫士為知己者死,但我們懂感恩。”
“張大人給了我尊嚴,大明給了族人安穩。”
“那我這條命,就是大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