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的脾氣總是讓人捉摸不透。

來時狂風怒號,歸時卻雲開霧散。

陳江海駕駛著新生號駛入南灣村近海。

天邊的烏雲已裂開一道寬闊的口子。

金色的陽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麵上。

也灑在了這艘破舊卻滿載而歸的漁船上。

船艙裡,六個碩大的竹筐被塞得滿滿當當。

陳江海站在舵輪後,一隻手穩穩地把控著方向,另一隻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殘留的魚鱗。

他的衣服早就被海水和汗水濕透,貼在身上又冷又黏,但他反倒生出使不完的勁兒。

他偶爾低頭看一眼那些魚,抑製不住地笑了起來。

八百斤!

在1982年這個節骨眼上,政策已經逐漸放開,允許個人買賣。

可大部分漁民習慣把魚賣給供銷社或者大隊。

即便是按大隊統一收購的低廉價格,黑鯛魚能賣到兩角錢一斤,帶魚能賣到一角五分。

如果他直接拉到鎮上的自由市場,或者賣給那些收私貨的南方魚販子,價格至少還能翻上一番!

“保守估計,這一趟少說也能掙個兩三百塊錢。”

陳江海在心裡盤算著。

兩三百塊!

在這個大工人一個月工資也不過三四十塊錢的年代,這是一筆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有了這筆錢,他可以買上好的米麵,可以給楚辭買新衣服,可以給小寶買好吃的。

這是他重塑家庭脊梁的第一塊基石,能讓妻兒徹底擺脫恐懼與貧窮!

“楚辭,我說過讓你過上好日子,這就給你兌現!”

陳江海雙目直視前方,眸光灼熱。油門再次往下壓了壓。

南灣村碼頭。

風暴未曾如期而至,天也放晴了,可錯過了最佳潮水的漁民們今天算是徹底歇菜了。

十幾個人三三兩兩地蹲在碼頭上抽著悶煙,氣氛有些低迷。

“唉,老天爺真是瞎了眼,白白浪費了一天。”一個後生抱怨道。

“知足吧,冇碰上過雲龍就算祖宗保佑了。你看陳江海那個愣頭青,出去快兩個小時了還冇影兒,怕是早就喂了王八了。”

老張頭磕著煙袋鍋,語氣透出幾分惋惜和自詡有理的教訓。

陳江河不知什麼時候又溜達到了碼頭上。

聽到老張頭的話,他心裡簡直樂開了花。

“張爺爺說得對!我大哥那人就是自大狂妄,砸了龍王爺牌位,老天爺能饒了他?”

陳江河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挑高的眉毛出賣了他。

“可憐我爹娘養了他這麼大,現在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真是不孝啊!”

“你少在這貓哭耗子假慈悲!”

人群後方,楚辭死死牽著小寶的手,雙眼倔強地盯著陳江河。

她已經在碼頭上站了整整兩個小時。

海風吹亂了她的頭發。

她站在那裡紋絲不動,眼睛死死盯著海平線,活脫脫一尊望夫石。

“嫂子,你這又是何苦呢?”

陳江河陰惻惻地笑道:“接受現實吧。你那破茅草屋今晚準得辦喪事了。不過你放心,隻要你肯去給我爹娘磕頭認錯,看在小寶的麵子上,家裡賞你們娘倆一口剩飯還是……”

突突突突!

陳江河的話還冇說完,一陣極其囂張,極其熟悉的柴油馬達聲,突然從遠處的海麵上傳來。

這聲音在空曠的海麵上顯得格外響亮,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快看!那是啥!”

一個眼尖的年輕後生指著陽光刺眼的西方海麵大喊。

楚辭驟然踮起腳尖,心臟在這一瞬停住了跳動。

隻見在金色的波光中,一艘通體破舊,船頭還掛著幾根雜草的漁船,正破浪而來!

船頭激起的白色水花,在陽光下化作一條乘風破浪的蛟龍!

距離尚遠,可那熟悉的船身輪廓,那站在船尾穩若鐵塔般筆直的身影,分明就是陳江海!

“江海!是江海!他回來了!”

楚辭捂著嘴,眼淚當即決堤,那是極度恐懼後釋放的狂喜。

小寶也高興地蹦了起來:“爹!爹回來了!”

碼頭上的人群立時掀起一陣喧嘩。

“臥槽!真是陳家老大!他居然冇死!”

“這命也太硬了吧?那麼大風浪,他那條破船居然冇散架?!”

老張頭驚得連煙袋鍋掉在地上都冇發覺,揉了揉渾濁的老眼,喃喃自語:“活見鬼了……真他娘的活見鬼了!”

陳江河得意的笑容凝在臉上。

他得意的笑容凝固了,喉頭一陣翻湧,胃裡也跟著抽搐,惡心得乾嘔起來。

臉龐泛起鐵青,喉嚨裡發出難聽的呃呃聲。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怎麼能活著回來!”

待新生號越來越近,船上的細節也愈發清晰。

村民們驚駭地發現,那艘原本船底有個大窟窿的破船,不僅冇漏水,吃水線壓得極深!

對於常年打魚的人來說,吃水線深代表著什麼,不言而喻!

“天爺啊……你們看他那吃水線!”老張頭聲音發顫:“他這是裝了多少石頭回來啊?船都快壓沉了!”

“石頭?你是不是老糊塗了!誰出海裝一船石頭回來!”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時,陳江海已經熟練地將船靠泊在了碼頭。

他冇有理會岸上那些見鬼般的凝視。

他跳下船,將纜繩在木樁上繞了幾圈係死,然後轉過身,大步走到楚辭麵前。

“哭什麼。”

陳江海看著滿臉淚水的妻子,聲音罕見地溫柔:“我說了會回來,就必然會回來。”

楚辭不管不顧地撲進他懷裡。

哪怕他身上滿是刺鼻的魚腥味和濕冷的寒意,她也緊緊抱住不撒手。

“你嚇死我了……我以為你……”

“冇事了。”

陳江海拍了拍她的背,隨後雙眼陡然轉冷,越過楚辭的肩膀,利刃般射向不遠處的陳江河。

“好弟弟,你剛才說,要讓誰辦喪事?”

陳江河被他這駭人的視線一盯,嚇得雙腿發軟,結結巴巴地往後退:“我……我冇……我開玩笑的……”

陳江海嗤笑出聲,不再搭理這個跳梁小醜。

他轉身麵向所有圍觀的村民,胸膛高高鼓起。

“今天,讓各位叔伯看笑話了。”

陳江海話音沉穩,透出極其強悍的壓迫感。

“大家都以為我陳江海出海是去送死,是去撈石頭的。”

他走到船邊,雙手抓住船舷邊的一個大竹筐,悍然發力。

“那大家就睜大眼睛看清楚,我到底撈回來了什麼!”

嘩啦啦啦啦!

陳江江海直接將一整筐魚,粗暴地傾倒在了碼頭的青石板上!

幾百條活蹦亂跳的黑鯛魚和帶魚,化作銀色和黑色的瀑布傾瀉而出。

它們在陽光下瘋狂地撲騰著,鱗片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密集的啪啪聲在碼頭上彙聚一起!

原本還在看熱鬨的村民們,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瞪凸出來了。

整個碼頭,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