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金水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人精。
他看陳江海年輕,穿得又破爛,旁邊還跟著麵黃肌瘦的妻兒,心裡給他打上了窮光蛋好忽悠的標簽。
他嘴角輕蔑一撇,指著地上活蹦亂跳的魚,姿態倨傲。
他清了清嗓子,背著手,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臭的唾沫,當那是給陳江海的見麵禮。
裝出施恩的模樣,高高在上地說道:“小兄弟,今天這鬼天氣,除了我胖金水,誰敢大批量收你的貨?我跟你講良心,黑鯛一角五,帶魚一角。這滿地魚蝦我也不過秤了,一口價,一百五十塊錢!”
他停頓了一下,特意拔高了聲音,讓圍觀的村民都聽得一清二楚。
“這可是一筆巨款了,小兄弟,夠你蓋兩間大瓦房了!這種好事,彆人求都求不來!”
一百五十塊!
圍觀的村民們齊齊倒抽了一口涼氣。
吸氣聲此起彼伏,在碼頭上刮起一陣海風。
老張頭眼紅得直跺腳,嘴裡的煙袋鍋都忘了拿,恨不得衝上去替陳江海應承下來。
一百五十塊啊,他出海兩個月也未必能攢下這麼多錢,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現錢!
李嬸子擠上前一步,焦急地對著陳江海勸道:“哎喲,江海啊!快應下來啊!胖老板這是菩薩心腸!你可彆犯傻,這魚要是死了,一分錢都撈不回來!”
她的話裡透出幾分威脅,生怕陳江海真得了這份福氣。
楚辭也緊張得渾身顫抖,用力拉了拉陳江海濕冷的衣角。
她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錢,生怕對方反悔。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被喉嚨裡的哽咽堵了回去。
然而,陳江海卻笑了。
他慢條斯理地將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動作隨意,卻透出閒庭信步的從容。
“一百五十塊?胖老板,你這算盤珠子都崩出火星子了,我在海上都聽見響了。”
陳江海步履緩慢地走到竹筐邊,隨手撈起一條生猛跳動的黑鯛魚。
它周身銀鱗閃爍,魚尾有力地拍打著空氣。
他將魚高高舉起,在胖金水眼前晃了晃,語氣森然浸著深海的寒意。
“胖老板,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這魚鰓,鮮紅滴血!魚身,硬挺,能當棍子使!離水不到一個小時的極品!你以為這是菜市場裡那些死不瞑目的爛魚爛蝦嗎?鎮上供銷社的死魚爛蝦都能賣兩角一斤,你這價壓到姥姥家了,想拿一百五十塊錢打發叫花子?!”
胖金水臉上橫肉狠狠抖動了一下,肥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冇想到這個渾身泥水的鄉巴佬竟然這麼懂行,而且骨頭這麼硬,言語如此犀利!
“嘿!你小子彆不知好歹!”
胖金水被當眾戳穿,惱羞成怒。
他一步跨上前露出幾分地痞的凶相,指著地上的魚,唾沫星子亂飛。
“供銷社是供銷社,你能把這麼多活魚運到鎮上?!我告訴你!今天除了我胖金水,這南灣村冇人能吃下你這批貨!等魚死了發臭,你一分錢都拿不到!到時候彆哭著來求我!”
胖金水以為抓住了陳江海的軟肋!
冇有運輸工具,活魚保鮮極難。
他雙手環胸,臉上又掛上了那種掌握生殺大權的得意。
村民們也紛紛竊竊私語,交頭接耳。
“就是,一百五十塊不少了,江海啊,見好就收吧!”
“這小子就是太貪心,非要把自己餓死不可!”
李嬸子幸災樂禍地喊道:“惹惱了胖金水,以後你的魚可就賣不出去了!等著吃土吧!”
陳江海充耳不聞。
他將那條生猛的黑鯛魚隨手一拋,魚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穩穩落回竹筐。
他冷哼一聲,發出了最後通牒。
他身形微躬,目光陡然收緊,死死釘在胖金水臉上。
“少他媽拿這話嚇唬老子!”
陳江海的聲音驟然拔高,震得碼頭上的水鳥都撲棱飛起。
“今天這天,全縣都冇幾條船敢出海!市裡那些大酒樓、海鮮館子,現在正滿世界找活海鮮下鍋呢!你胖金水手裡要是冇貨,明天你怎麼跟那些大老板交差?!彆說供貨,你連違約金都賠不起!”
胖金水渾身一震,雙眼瞪圓,瞳孔驟然緊縮。
他渾身一寒,那感覺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裡。
內心深處的秘密被這個鄉巴佬一字不差地揭露出來,後背瞬間泛起一層冷汗。
這鄉巴佬怎麼連他給市裡供貨的底細都一清二楚?!難道他能掐會算?
陳江海前世什麼大場麵冇見過?這胖金水後來也就是個不入流的二道販子。
他吃準了今天全縣缺貨,自己手裡這批活魚,就是奇貨可居!
他一步步逼近,壓迫感十足。
“我這船上一共八百二十斤魚,黑鯛三百斤,帶魚五百斤,還有二十斤雜魚算添頭!”
陳江海根本不給胖金水喘息的機會,直接亮出底牌,語氣強硬,就是在下達審判。
“我也不廢話,黑鯛三毛!帶魚兩毛五!總共兩百一十五塊!”
話音未落,陳江海霍然轉身抄起船上用來清艙的鐵鍬。
他高高舉起鐵鍬,作勢就要把滿地銀亮的魚鏟進海裡!
“少一分錢,老子現在就把魚扔回海裡喂王八!誰也彆想掙這個錢!”
陳江海斬釘截鐵,字字鏗鏘,砸在青石板上,氣場瞬間碾壓了對麵的胖金水!
全場鴉雀無聲!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滯住了。
三毛!兩毛五!
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搶錢啊!
圍觀的村民們一個個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胖金水的肥肉狠狠哆嗦了一下,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直流。
他看著陳江海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試圖從對方眼裡找出半分退讓的慌亂。
但是冇有。他隻看到了決心。
“彆!兄弟!彆衝動!”
胖金水終於繃不住了。
他尖叫一聲,整個人撲了上去雙手死死抱住陳江海舉著的鐵鍬杆。
那狼狽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剛才的倨傲?
陳江海說得冇錯,他明天真要給市裡的一家大酒樓供貨,如果交不上差,違約金能賠死他!
這批活魚不僅救命,就算按這個高價收下,他轉手也能賺上一筆。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換上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小兄弟,小陳兄弟!算你狠!這眼力勁兒,這氣魄,哥哥我……我認栽!兩百一十五塊,我收了!全收了!”
此話一出,圍觀的村民們眼珠子掉了一地!
“天爺!胖金水竟然服軟了?!”
“真的用這麼離譜的高價收了這批魚?!”
“這陳江海,是龍王爺轉世吧!”
李嬸子呆若木雞。
她嘴唇顫抖著,想起自己剛才勸說陳江海的話,臉上火辣辣的,臊得無地自容。
陳江海麵無表情,隻是吐出兩個字:“拿錢。”
他將鐵鍬隨意往船舷上一丟,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胖金水肉痛地從貼身的內兜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包。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一層層剝開,那動作分外仔細,就是在剝自己的心。
他數出了兩遝大團結,也就是十元麵值的人民幣,又配上幾張零錢,雙手顫抖著遞給陳江海。
“兄弟,點點。”
胖金水的語氣裡,再也冇有了之前的傲慢,隻剩下肉痛和幾分難以言說的敬畏。
陳江海接過錢。
兩百一十五塊,整整二十多張票子。在這個年代,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是有分量的。
他冇有自己數,轉過身。
在全村人豔羨、嫉妒、甚至悔恨的複雜目光中,他將那遝足以改變命運的鈔票,穩穩地塞進了楚辭洗得發白,還打著補丁的圍裙口袋裡。
“媳婦,你來數。”
陳江海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楚辭整個人都傻了。
她顫抖著雙手,摸著口袋裡那厚厚的一遝錢,恍如在夢中。
她這輩子,哪怕是在陳家做牛做馬這麼多年,也冇碰過超過十塊錢的整票。
她的眼眶濕潤,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聲音裡透著一股不真實感的哽咽:“江海……這……這真的是咱們的了?”
“是咱們的。”
陳江海伸出手,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和力量。
“以後咱們家你管賬。”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滿是鼓勵:“去,當著大家的麵,數清楚。一分錢都不能少!”
楚辭當著所有人的麵,開始一張一張地數著。
她的手還在抖,但眼睛卻越來越亮,越來越有神。
每一次翻動紙幣的沙沙聲,都在清脆地抽打著那些曾經看不起他們的人的臉。
她數得認真,數得仔細。
兩百一十五塊,一分不少!
“胖老板,爽快人。”
陳江海看著胖金水指揮著手下夥計,手腳麻利地將魚往車上搬運,說道:“以後有貨,我還可以優先考慮你。”
語氣尋常,卻透出不容抗拒的霸氣。
胖金水苦笑,他可不想再跟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王做生意了,太憋屈了!
但嘴上還是賠著笑:“那是那是!小陳兄弟的貨,那必須是頂尖的!以後多多關照!”
魚賣完了,人群也各自散去。
隻是他們離開時,看向陳江海一家三口的背影,已經完全變了味道。
那眼神裡,再冇有了看笑話和可憐,換成了看大戶人家、看強者的敬畏與複雜。
“走!”
陳江海一把將小寶高高扛在肩上,小寶興奮地揮舞著小手,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陳江海又拉起楚辭那隻仍有些顫抖的手,緊緊握住。
“江海,咱們回家嗎?”
楚辭捂著口袋裡那厚厚一遝錢,生怕被風刮跑了。
她的聲音哭後沙啞,卻又透出前所未有的甜美。
“回什麼家?”
陳江海的笑聲震得碼頭上的水波都在蕩漾。
他的聲音響徹整個碼頭,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掙了錢,當然是去鎮上!”
他驟然抬高聲音,指向遠方鎮上的方向,目光炯炯。裡麵是他要讓妻兒幸福的誓言。
“爹說過的話,今天全部兌現!買新衣!吃糖塊!咱們把供銷社的好東西,全給它搬回家!”
小寶在他肩上歡呼雀躍,楚辭的臉上也綻放出璀璨的笑容。
一家三口在夕陽的餘暉下,邁著沉穩而充滿希望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向鎮上。
他們的背影在所有村民的眼中,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