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天剛亮,周老三就到了。
他帶了兩個饅頭和一壺熱水,到船塢一看,陳江海已經起來了,正在檢查底漆的乾燥程度。
“乾了冇?”
“大部分乾了,有兩處避風角落還發黏,等太陽出來曬半個鐘頭就透了。”
陳江海接過饅頭啃了一口,又灌了兩口熱水。
“麵漆什麼時候刷?”
“等太陽把那兩處發黏的地方曬透了就開始。”
八點多鐘,太陽升高了,陽光照進船塢,底漆已經完全乾透。
陳江海打開麵漆桶,蘸了排刷試了一下。
“麵漆比底漆稠,刷的時候要勻,不能堆太厚。”
他從船頭開始,一筆一筆地刷。
麵漆刷上去之後,深藍色的漆麵透出一層亮光,跟底漆的啞光質感完全不同。
整條船從頭到腳透著打過蠟的光澤。
周老三在旁邊幫著刷船尾,一邊刷一邊咂嘴。
“陳老板,這條船被你這麼一收拾,地道了。”
“之前灰不拉幾的跟個廢鐵一樣,現在這藍漆一上,跟新的一樣。”
“漆好看是次要的,防鏽才是主要的。”
陳江海將船名牌的位置留了出來,冇刷漆。
“周老三,你們廠裡有白色的漆嗎?”
“有,有一小罐白色船標漆。”
“借我用一下,在船頭寫個名字。”
“寫什麼?”
陳江海想了想。
小寶說鐵龍號。
他麵部肌肉牽扯了一下,硬是把笑意壓了下去。
“先空著,回去再定。”
小寶說得不對。
他自己還冇想好。
這條船得有一個配得上它的名字。
麵漆刷到中午的時候全部完工了。
整條船煥然一新。
深藍色的漆麵在陽光下泛著乾淨利落的光澤,鉚釘和焊縫的紋路在藍色底色上清晰可辨,一道一道的,全是這條船吃過的苦受過的風浪。
船頭銳角切割的形狀在藍漆的映襯下透著凶悍。
排煙管重新擦了一遍除鏽,塗了一層亮銀色的耐熱漆。
甲板用砂紙打磨後上了一層桐油防滑麵。
“哪還是一條破船?”
周老三繞著船走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感慨了一句。
“這是一條戰艦。”
“彆吹了,幫我把船塢的閘門打開。”
“你現在就要開走?”
“麵漆乾了七八成了,路上海風一吹就徹底透了。”
“來不及了就再等兩個小時。”
“不等了,二月初二就在眼前,耽擱不起。”
陳江海跳上甲板,鑽進駕駛艙。
他按下啟動按鈕。
三十五匹馬力的柴油機轟然啟動。
低沉渾厚的嗡嗡聲在船塢裡回蕩,鐵皮艙壁都跟著共振。
整條船活了。
周老三跑去打開船塢閘門,灌進來的海水慢慢將船底托了起來。
陳江海握住舵輪,將油門推到怠速位。
船體緩緩滑出了船塢。
“周老三!”
陳江海從駕駛艙的側窗探出頭。
“幫我把新生號從碼頭樁子上解下來,拴在船尾,我一並拖回去。”
“新生號也在這兒?”
“上回修完石浦07號的時候係在後麵的,一直擱著冇動。”
周老三跑到碼頭邊上,將那條已經有些年頭的小木船從樁子上解了纜繩,係到鐵甲大船的船尾。
新生號被拴在這頭深藍色巨獸的身後,一大一小,根本不在一個量級。
陳江海推高油門。
三十五匹馬力的柴油機咆哮起來,螺旋槳攪動起大片白色浪花。
藍色鐵甲大船載著身後的新生號,劈開了縣城碼頭前的平靜海麵,朝南邊石浦鎮的方向全速駛去。
周老三站在船塢前麵,看著那條藍色的船影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海平線上。
他撓了撓腦袋。
“這人修船的本事比造船的還強,開起船來又跟打仗一樣。”
周老三搖了搖頭,轉身回了廠裡,順手將門口傳達室那個老頭泡的茶順了一杯。
三個小時後。
南灣村碼頭。
下午三點多,太陽還掛在西邊的天上。
碼頭上零零散散有幾個漁民在修補漁網,大柱和鐵牛在石浦07號的甲板上整理纜繩。
“大柱哥,你聽到什麼聲音冇?”
鐵牛直起腰,側著耳朵聽了半天。
“發動機的聲音,從北邊來的,聲音好大。”
大柱放下手裡的繩子,站起來朝海麵方向看。
遠處的海平線上,出現了一個藍色的小點。
那個藍點迅速變大。
發動機的轟鳴聲越來越清晰,隔著幾百米都能感受到那種沉悶有力的震動。
“那是什麼船?”
碼頭上的幾個漁民停下了手裡的活,紛紛站起來看。
藍色鐵甲大船的全貌終於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裡。
深藍色的漆麵在斜陽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銳角船頭劈開海麵,兩側翻起白色浪花。
鉚釘密布的鐵殼在陽光下勾勒出一道道鋒利的輪廓線。
船尾拖著一條小破木船,就像一頭鯨魚身後綴著一尾小魚仔。
駕駛艙的側窗裡,陳江海半個身子探出來,單手握舵,皮夾克上沾滿了油漬。
大柱張著嘴,半天冇合攏。
鐵牛手裡的繩子啪的一聲掉在了甲板上。
碼頭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藍色鐵甲大船氣勢驚人,直衝南灣村碼頭。
在距離碼頭樁子三十米的地方,陳江海拉下油門,將舵輪猛打向左。
船身在慣性下橫切了一道弧線,白浪翻湧,船尾甩出一道壯觀的水幕。
船體穩穩停住了。
距離碼頭樁子不到兩米。
分毫不差。
大柱第一個從石浦07號上跳下來,奔到碼頭邊上。
“海哥,這條船是你的?”
陳江海將纜繩扔了下來。
“接著,係好。”
“多少匹馬力?”
“三十五。”
大柱的喉結滾了一下。
“哥,我這輩子不用換船了,跟著你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