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
離出海還有最後一天。
上午,大柱鐵牛他們在碼頭忙活著做最後的備船工作,陳江海把外麵的事交給他們,自己留在家裡。
“今天不出去了?”楚辭從廚房探出頭。
“今天的活他們乾就行了,我陪你們娘倆待一天。”
“你好久冇說這種話了。”
“說了又怎樣?”
“說了我高興。”楚辭眉眼彎彎,轉身回去和麵。
陳江海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翻開小寶的拚音本看了看。
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歪歪扭扭的拚音和漢字。
小字寫得很工整了,寶字也有了模樣,但陳字還是一團亂麻。
“小寶。”
“來了!”小寶從西屋跑出來,手裡抱著鐵皮大汽車。
“坐好,今天我來教你寫陳字。”
“不是讓娘教嗎?”
“你娘忙著呢,你爹教不行嗎?”
小寶乖乖搬了個凳子坐到桌前,把鐵皮汽車放在一邊。
陳江海拿起鉛筆,在本子上慢慢寫了一個陳字。
“看好了,左邊是一個耳朵旁,右邊是一個東字。耳朵旁先寫橫折彎鉤,再加一豎。東字,先橫再豎鉤,撇和捺從中間分開。”
他一筆一劃地寫,寫一筆停一下,讓小寶看清楚。
“你試試。”
小寶握著鉛筆,舌頭伸出來咬在嘴角上,神情專註。
“耳朵旁,橫折彎鉤。”
筆畫歪了。
“不對,彎鉤的彎要圓一點,你這寫得跟把鋤頭似的。”
“鋤頭也能挖地。”
“你是寫字,不是挖地,重來。”
小寶擦了重寫。
這回彎鉤比上一個好了些,總算不像鋤頭了。
“再加一豎。”
豎畫倒是直的。
“好,右邊東字。”
小寶埋頭寫了兩分鐘,一個歪歪扭扭但能辨認的陳字出現在了本子上。
“爹你看!”
陳江海歪著頭看了兩秒。
“比昨天強。”
“那打多少分?”
“六十分。”
“才六十?”
“六十是及格,及格已經不錯了。”
“我要八十分。”
“那就再寫五遍。”
小寶嘟著嘴,埋頭繼續寫。
寫到第三遍時,陳字已經有了形狀,筆畫雖然稚嫩,但結構基本對了。
第五遍時,陳江海點了點頭。
“七十分。”
“才漲十分?”
“你寫十遍,我給你八十。”
“十遍?”小寶哀嚎了一聲。
“寫吧,寫完了帶你去碼頭看楚辭號。”
小寶一聽碼頭兩個字,雙眼放光,埋頭刷刷刷地寫。
楚辭端著一碗熱豆漿走過來,放在小寶旁邊。
“先喝口豆漿再寫,彆餓著肚子。”
“娘,我在寫陳字呢,爹說寫十遍給我八十分。”
“八十分夠了,你又不是考狀元。”
“爹說得考一百分才算真正會寫。”
“你爹也不一定能考一百分。”
“我怎麼不能了?”陳江海在旁邊接了一句。
楚辭瞥了他一眼:“你寫一個陳字我看看。”
“本來就在寫。”
“你寫的那個也歪歪扭扭的。”
“那叫內斂的力度感。”
“行行行,力度感。”楚辭搖了搖頭,回了廚房。
小寶寫完十遍陳字,又主動寫了五遍小和五遍寶。
三個字湊在一起,歪歪扭扭地排成一行。
陳小寶。
一個六歲的孩子能寫出自己的全名,已經足夠了。
“七月底麵試的時候,校長問你叫什麼名字,你就把這三個字寫給他看。”
“我肯定不緊張。”
“我知道你不緊張,但字還得再練。”
“還練?”
“學無止境,懂不懂?”
“不懂。”
“不懂就對了,等你上了學就懂了。”
小寶將拚音本合上,抱起鐵皮汽車往院門口衝。
“爹你說的,寫完了帶我去碼頭。”
“下午再去,上午你娘要蒸饅頭。”
“蒸饅頭跟去碼頭有什麼關係?”
“饅頭蒸完了幫你娘端到廚房,幫完忙再去。”
小寶噘著嘴回來了。
上午,楚辭在廚房裡揉麵蒸肉饅頭。
豬肉大蔥餡剁得細細的,包進半個拳頭大的饅頭裡,上鍋蒸了四十分鐘。
滿廚房都是麵香和肉香。
“一共蒸了二十個。”楚辭揭開鍋蓋,熱氣騰騰,“你出海帶十個,剩下十個我跟小寶在家吃。”
“十個夠了。”
“船上四個人,一人兩三個,再帶點鹹菜和熱水。”
“你想得真周到。”
“你出海搏命,我還不把你後勤管好了?”
陳江海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將饅頭一個一個碼在竹篾筐裡,蓋上乾淨的白布。
“媳婦,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楚辭停下手裡的活,轉過身來問:“什麼事?”
“陳家老宅的事。”
楚辭手上的動作停了。
兩人都很久冇提過那三個字了。
自從大年初一陳山和李桂蘭走了之後,老宅就一直空著。門窗緊閉,院子裡長滿了雜草,路過的時候連麻雀都不落腳。
“老宅怎麼了?”
“村長前兩天跟我提了一嘴,說老宅一直空著也不是個事。”陳江海靠在門框上,語氣毫無波瀾,“房子冇人住,時間一長就塌了,廢墟堵在那裡礙眼。他想問我的意見,是留著還是處理掉。”
楚辭咬了一下嘴唇:“你怎麼想的?”
“拆了。”兩個字,乾脆利落。
楚辭停頓了片刻。
“拆了?”
“對。”
“那塊地呢?”
“有人要就賣給村裡,冇人要就平了種菜。”
“你不留著?”
“留著乾什麼?”
陳江海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那個地方從頭到腳都是壞記憶,留著它立在那裡,路過一次就得想起一次。拆乾淨了,什麼都看不見了,也就都過去了。”
楚辭低著頭,絞著圍裙角。
“那小寶以後問起來怎麼說?”
“等他長大了,該知道的自然會知道。他現在還小,不用跟他解釋那些有的冇的。”
楚辭想了想,點了點頭:“那你跟村長說吧。”
“嗯,出了這趟海回來,找個時間跟陳富貴提一嘴就行。”陳江海直起身,走過來從饅頭筐裡拿了一個還冇涼透的饅頭,掰了一半遞給楚辭,“嘗嘗你自己蒸的。”
楚辭接過來咬了一口。
“還行,餡不算太鹹。”
“不算太鹹就行。”
兩人站在廚房裡,各吃著半個饅頭。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楚辭係著圍裙的腰上。
遠處的海麵上泛著粼粼的波光。
明天淩晨四點,楚辭號就要駛進那片波光之中。
但這個中午,陽光很暖,饅頭很香,他們還有一整個下午可以待在一起。
“下午帶小寶去碼頭看船?”
“嗯。”
“我做完飯就去。”
“不急。”陳江海把剩下的那半塊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慢慢來,時間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