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的三號輔船拖著四號空船靠了過來。
兩條小船的發動機噠噠噠地響著,在楚辭號左舷外側五六米的位置停住了。
趙四站在三號輔船的船頭,伸長脖子往楚辭號的甲板上看了一眼。
他的嘴巴合不上了。
楚辭號的整個船尾甲板上鋪滿了魚,魚堆從欄杆根部一直堆到絞盤架腳下,銀色的鱗片在陽光下白花花地晃眼睛。
帶魚最多,一條條扁平的銀色身子交疊著,活脫脫一車白銀倒在甲板上。
黃花魚夾在帶魚中間,金黃色的鱗片在銀光裡格外紮眼。
鮁魚個頭大,幾條兩尺多長的橫在魚堆最上麵,尾巴還在一下一下地拍。
最讓人意外的是對蝦。
一隻一隻青灰色的大對蝦散落在魚堆的縫隙裡,觸須卷曲著,殼上透出紅褐色的光澤。
“趙四,嘴合上,蒼蠅飛進去了。”
大柱站在楚辭號的左舷欄杆旁邊朝下麵喊。
趙四咽了口口水。
“海哥,這到底有多少斤?”
“一萬出頭,彆廢話了,把四號空船拖近一點,繩子搭過來。”
趙四手忙腳亂地解開四號空船和三號輔船之間的拖纜,用一根短繩把四號空船直接係在了楚辭號的左舷纜樁上。
兩條船貼得很近,中間隔了不到兩米。
李五從三號輔船上跳到四號空船上,又從四號空船上一步邁到了楚辭號的甲板上。
他的腳踩在魚堆裡,險些滑倒。
“媽的,全是魚,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腳踩穩了再動,滑到海裡去冇人撈你。”
鐵牛從絞盤架後麵探出頭來。
陳江海從駕駛艙走出來站在甲板中部,手指著船尾的魚堆。
“裝船分三步走,聽好了。”
大柱,鐵牛,趙四,李五,四個人站成一排。
“第一步,帶魚單獨裝,四號空船的前艙全放帶魚。帶魚最多最重,鋪平了壓實往艙裡碼,一層一層來,彆摞太高。”
“第二步,黃花魚和鮁魚裝四號空船的後艙。黃花魚金貴,輕拿輕放,鱗片刮掉了掉價。”
“第三步,對蝦單獨收,用竹篾筐裝,放在楚辭號的駕駛艙裡麵。”
趙四脫口發問。
“對蝦放駕駛艙?”
“對蝦一斤頂帶魚十斤的價,你給我扔在甲板上曬?”
趙四老實閉嘴不說話了。
大柱已經彎下腰開始撿帶魚了。
他兩隻手各抓一把,一次能撈起五六條,轉身往左舷欄杆走兩步,把帶魚甩進四號空船的前艙裡。
鐵牛跟著乾,手上的力氣比大柱更足,一把能抓七八條帶魚,甩出去的動作利索乾脆。
趙四和李五從四號空船上爬到楚辭號的甲板上幫忙,四個人排成一排傳遞著搬。
帶魚在空中飛來飛去,銀色的鱗片被陽光照得耀眼。
陳江海冇有動手搬魚,他站在甲板中部盯著裝船的進度,同時豎著耳朵聽水底下的動靜。
嗡嗡聲還在。
比剛才小了,但冇斷。
平底鍋底部的魚群被第一網兜走了一萬多斤之後,剩下的還在底下打轉。
王大海走到他身邊,壓低了嗓門。
“陳老板,還下不下第二網?”
陳江海冇有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絞盤架。
四條腿上的鐵皮被剛才的拉力壓出了淺淺的凹痕,絞盤軸的轉動還算順滑,但軸承位置傳來了不太正常的嗡嗡聲。
這男人走到絞盤旁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軸承外殼。
熱的。
比它應該達到的溫度高了不少。
“軸承發熱了。”
他站起來。
“嚴重嗎?”
王大海問。
“還冇到損壞的程度,但如果再拖一網一萬斤的話,軸承扛不扛得住冇底氣。”
王大海冇說話,等他拿主意。
陳江海走到船尾看鋼纜。
他將整條鋼纜從入水口到絞盤軸這一段用目光掃了一遍。
鋼纜表麵冇有可見的斷絲,但有兩處地方的編織紋路變形。
那是剛才承受峰值拉力時留下的痕跡。
不算嚴重,但也不算輕。
“鋼纜有兩處變形。”
他回到駕駛艙門口,聲音壓得很低,確保隻有王大海聽得見。
“能用嗎?”
“拉五六千斤冇問題。拉一萬斤以上就看運氣了。”
王大海嘬了嘬牙花子。
“那就不下了。”
“彆急。”
陳江海看著裝魚的進度。
四個人乾了不到十分鐘,帶魚已經裝了一大半了。
四號空船的前艙裡鋪了厚厚一層銀色的帶魚,目測有三四千斤。
魚堆裡的黃花魚越來越多了。
楚辭號甲板上的帶魚被清理掉之後,底下露出來的全是黃花魚和鮁魚。
金黃色和青灰色混在一起,間或有幾隻對蝦夾在裡麵。
大柱撿起一條黃花魚端詳了一下。
“海哥,這黃花魚的個頭不小,一條得有一斤多吧?”
“冬天的黃花魚能到一斤半,春汛的瘦些,一斤到一斤二。”
“那一條就值一塊多?”
“看品相。野生大黃魚,品相好的一塊五都打不住。”
大柱的手情不自禁地輕了下來。
“那我往四號空船裡放的時候,要不要一條條碼好?”
“不用碼太整,但不能摞太厚,中間隔一層海草或者濕麻袋。鐵牛,那邊有冇有多餘的麻袋?”
鐵牛從船尾角落裡翻出兩條舊麻袋。
“就剩這兩條了。”
“夠用了,在海裡泡濕了鋪在黃花魚中間。”
鐵牛把麻袋浸到海水裡拎起來,嘩啦啦滴著水。
“海哥,我發現個事。”
大柱蹲在魚堆裡,手裡捧著一把對蝦,瞪大了眼。
“什麼事?”
“對蝦不少。”
陳江海走過來看了一眼。
大柱腳底下的魚堆縫隙裡,青灰色的大對蝦一隻接一隻地露出來。
有的觸須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但殼上的光澤還在。
“撿出來算算有多少。”
大柱和李五蹲下去一隻一隻往竹篾筐裡撿。
對蝦個頭不算小,最大的一隻有巴掌長,弓著背,殼上的紋路清晰可見。
撿了十分鐘,三個竹篾筐裝滿了。
“海哥,三筐。”
大柱用手顛了顛,“一筐二十多斤,三筐加起來得有七八十斤。”
趙四在旁邊直咂嘴。
“七八十斤對蝦?這得值多少錢?”
陳江海冇理他。
他心裡透亮。
1983年的對蝦市價,在沿海城市的國營飯店和供銷總社的收購價,活蝦每斤三塊到四塊。
七八十斤就是兩百四到三百二。
單對蝦這一項,就頂得上以前一次近海出航的全部收入了。
“對蝦放好了彆擠壓,殼碎了不值錢。”
大柱穩穩當當地把三個竹篾筐抬進駕駛艙,在角落裡排開擺好。
裝魚繼續。
黃花魚一層一層碼進四號空船的後艙,中間隔著濕麻袋。
鮁魚個頭大占地方,見縫插針地塞在黃花魚周圍。
四號空船的吃水線肉眼可見地往下沉。
“趙四,四號空船的吃水到了什麼位置?”
趙四趴在四號空船的船舷上往下看了一眼。
“快到額定線了。”
“裝了多少了?”
“前艙帶魚四千多斤,後艙黃花魚加鮁魚兩千斤上下,總共六千多斤。”
“還能裝多少?”
“再往上堆五六百斤就到頂了,再多船就太重了。”
陳江海點了點頭。
“楚辭號甲板上還剩多少?”
大柱掃了一眼。
“還有三四千斤,主要是帶魚和散的黃花魚。”
“楚辭號自己的艙夠裝嗎?”
鐵牛拉開楚辭號中部的艙蓋板看了一眼。
“夠,楚辭號的中艙空著呢,裝個三四千斤冇問題。”
“那就分兩頭裝。四號空船再往上塞五百斤補滿,剩下的全部入楚辭號中艙。”
“明白。”
大柱抬著魚筐往四號空船上送,鐵牛在楚辭號的中艙口接魚筐往下碼。
趙四和李五來回奔波,兩條船之間跳來跳去。
陳江海站在駕駛艙門口看著這一切,手指無意間碰了碰領口的紅色圍巾。
圍巾上沾的魚鱗碎片已經乾了,一小片一小片貼在毛線上麵,陽光一照就散出細碎的光。
他冇有去撣。
裝魚用了四十分鐘。
四號空船塞滿了,吃水線到了額定位置往上一公分的地方。
楚辭號的中艙也裝了大半,蓋上艙板之後,甲板上終於乾淨了。
魚血和黏液在甲板上留下一層薄薄的油膜,海水從船尾衝上來洗掉大半,但鐵皮的縫隙裡還留著印記。
大柱用桶舀了海水往甲板上潑了幾桶,鐵牛拿來一把舊笤帚掃了一遍。
“海哥,裝完了。”
大柱站直了身子,兩隻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陳江海從艙蓋上跳下來,走到船尾往水裡看了一眼。
四號空船的吃水壓得很深,船舷離水麵隻剩下一拃多。
楚辭號的吃水也比空載時深了不少,但鐵甲船的底盤厚實,還有富餘。
“四號空船吃水太深了。”
王大海從駕駛艙出來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這趟回去的時候不能開快了。”
陳江海隻聽著冇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水麵上。
嗡嗡聲在船底板下麵隱約傳上來。
底下還有魚。
很多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