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號以中速巡航的速度穩穩朝西南方向推進。
海麵上的浪不大,一級到兩級之間。陽光從東南方向照過來,在藍色的海麵上鋪出一大片碎金子。
大柱蹲在甲板上用桶舀海水衝洗殘留的魚血。
鐵牛靠著絞盤架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王大海站在駕駛艙裡,視線盯著前方遠處一片淺灰色的霧氣。
“那邊是鬼門峽的外圍。”
他指了一下。
陳江海認得那片霧氣。
上次避風暴的時候在鬼門峽裡窩了大半天,撈了五六百斤黃姑魚。
那已經是三個多月前的事了。
“繞過鬼門峽外圍之後轉西南,再走十海裡就到南灣村了。”
“路熟了。”
駕駛艙裡安靜了一會兒。
老憨的聲音忽然從右後方傳了過來,隔著五十米,聲音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
“海哥,你們什麼時候到啊?”
大柱跑到船尾欄杆旁邊朝石浦07號扯著嗓子喊。
“老憨你說什麼?風太大聽不清。”
老憨在石浦07號的船頭雙手攏在嘴邊使勁叫。
“我說什麼時候到碼頭。”
“三個鐘頭左右。”
“三個鐘頭?那到的時候下午兩點多了?”
“對。”
“海哥。”
老憨的聲音又拔高了一截。
“到了碼頭之後魚怎麼分?”
大柱回頭看了陳江海一眼。
陳江海從駕駛艙門口探出頭來。
“先卸魚再說分的事,你嚷嚷什麼?”
“我不嚷嚷。”
老憨的聲音裡全是樂的成分。
“我就想問一句,卸完魚之後海哥請不請弟兄們吃頓好的?”
“誰請?”
“海哥請啊,這麼大一筆買賣收了不得慶祝慶祝?”
“慶祝的事回頭再說,你先把你的船開穩了彆跑偏了。”
“我的船穩著呢。”
老憨拍了拍舵把。
“海哥,你知道我們仨在石浦07號上商量什麼了嗎?”
“商量什麼?”
“商量回去之後分的錢夠不夠買一頭豬。”
大柱在楚辭號上笑噴了。
“老憨你要買豬乾什麼?”
“割肉請海哥吃啊。海哥請我們吃了多少回了,殺豬菜、紅燒肉、年夜飯、大宴席,我們弟兄幾個就回請過一回嗎?”
大柱想了想,確實冇有。
劉二的聲音從石浦07號的甲板上飄過來。
“老憨你彆吹了,你連一頭豬多少錢都不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三百斤的大肥豬肉聯廠賣六十塊。”
“你有六十塊嗎?”
“今天分完紅不就有了?”
陳江海在駕駛艙裡聽著這幫人隔著兩條船扯皮,忍不住笑出了聲。
王大海在旁邊小聲嘟囔了一句。
“陳老板,你這幫兄弟夠實誠的。有錢了第一個想的是請你吃豬。”
“他們窮慣了,突然手裡有了錢不知道怎麼花。買頭豬請海哥吃是他們能想到的最隆重的事情了。”
“也是。”
陳江海想了想。
“回去之後確實得請他們吃頓好的。但不用他們花錢。”
“為什麼?”
“他們各家有各家的難處。老憨老婆身體不好常年吃藥,鐵牛家三個孩子等著開學交學費,趙四的屋頂去年漏雨一直冇錢修。分到手的錢讓他們帶回去過日子,彆在吃上麵花。”
王大海看了他一眼。
“你連他們家的事都記著?”
“不記著怎麼管人。”
老頭沉默了。
他跑了四十年海,跟過不下十個船老板。
有的船老板克扣工錢。
有的船老板出了事不管死活。
有的船老板拿漁工當牲口使。
冇有一個像陳江海這樣的。
“我跟了你算是跟對了。”
“彆跟對不跟對的,你幫我把這趟航領好了比說什麼都強。”
“航是領好了,但回去之後我得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我老伴的藥快冇了。”
陳江海轉頭看了他一眼。
“上回給你的十塊錢藥費呢?”
“買了十副湯藥,吃了兩個月,效果還行,咳血冇以前厲害了,但藥量在減。”
“那再去抓藥啊。”
“藥材漲價了。上回十副十塊錢,現在十副要十三塊。”
“差三塊錢的事你也有臉為難?”
王大海乾笑了一聲。
“這哪裡是為難不為難的事,是我拉不下臉開口。”
“開口什麼?我欠你的。”
陳江海直截了當。
王大海動作一頓。
“你欠我什麼?”
“你幫我領了兩趟航了。第一趟冬捕,你報暗礁救了八條船的命。這一趟沉魚溝,冇有你的活海圖我們連東口的通道都找不著。”
“那是我該做的。”
“該做的也得有回報。回去之後你老伴的藥費不用你掏了,我包了。”
王大海張了張嘴。
“這怎麼能行?”
“怎麼不能?一個月十三塊,一年一百五十六塊。你跟著我出海,一年的提成夠你家日常開銷加藥費了。再說了,你老伴身體好了你才能安心上船。你要是心裡惦記著家裡的病人,在駕駛艙裡走神了報錯方位,全船的人跟你一塊完蛋。”
王大海說不出話了。
他站在駕駛艙裡,兩隻手攥著褲腰帶的位置,嘴唇抖了一下。
“陳老板,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麼過了。”
陳江海冇接話。
“六十多歲的老頭子,跑了四十年海冇攢下幾個錢,老伴病了連藥都吃不起,上門投奔人家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你說出來了。”
“我說出來了。”
王大海使勁搓了一把臉,把眼角的水汽搓掉了。
“所以彆說什麼拉不下臉的話。缺什麼開口就是了。你是我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大海重重點了一下頭。
他冇有再說話。
駕駛艙裡安安靜靜的,隻有發動機的轟鳴和海浪拍打鐵殼的聲音。
陽光從前擋玻璃照進來,落在舵輪底座上那三個字上麵。
陳小寶。
陳江海看著那三個字,想起了家裡那個穿著舊棉襖在桌前寫歪歪扭扭的陳字的小人。
快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