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發去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回來了。
身後跟著兩個飯店的夥計,一個推著板車,一個扛著一杆大秤。
板車是紅星飯店專門用來拉食材的那種木頭板車,輪子是實心橡膠的,走在碼頭的水泥路上哐哐作響。
“來了。”陳江海從甲板上跳下來。
“來了來了。”王德發快步走到楚辭號旁邊,指揮兩個夥計把板車推到船舷邊上,“秤架好。”
扛秤的夥計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手腳利索,把大杆秤往板車上一擱,秤砣掛好,衝王德發點了下頭。
“王經理,架好了。”
“行。”王德發轉身看向陳江海,“怎麼過?”
“一筐一筐地過,跟上回一樣。”陳江海拉開中艙的艙蓋板,“我在艙裡往外遞魚,你的人在外麵接筐上秤。”
“筐呢?”
“船上有竹篾筐,昨天裝魚用的。”
陳江海翻身跳進中艙。
艙裡的黃花魚碼得整整齊齊,最上麵蓋著一層濕麻袋。
掀開麻袋,金黃色的鱗片在晨光下散出溫潤的光芒。
他蹲下去撿起一條遞到艙口。
“先看看品相。”
王德發接過那條黃花魚,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鱗片完整,眼珠子透亮得跟活的一樣,魚腹按下去彈性十足。
“這品相冇得說。”王德發把魚放回艙口邊上,朝兩個夥計招了下手,“過來接魚,一條一條往筐裡放,輕著來,刮掉一片鱗扣你倆工錢。”
兩個夥計趕緊湊到艙口。
陳江海在艙裡一條一條往外遞。
黃花魚個頭勻稱,一斤到一斤二的居多。
金燦燦的魚身從他手裡傳到夥計手裡,再輕輕放進竹篾筐。
筐裡鋪了一層濕布,魚放進去不會磕碰。
“第一筐滿了,上秤。”
夥計把筐抬到板車的秤上。
秤砣往外滑了一截。
“多少?”王德發盯著秤花。
“五十四斤六兩。”
“五十四斤六兩。”王德發從兜裡掏出一支鋼筆和一個巴掌大的記賬本子,刷刷寫了下來。
“第二筐。”
陳江海在艙裡遞魚的速度不快不慢。
每一條都是兩隻手托著魚腹往上遞的,不用筐倒,不用網兜,就是一條一條拿。
“五十一斤。”
“五十一。”
“第三筐。”
“五十六斤二兩。”
“五十六斤二。”
周圍碼頭上來來往往的搬貨工人路過,有幾個好奇地停下腳步,探頭探腦地朝楚辭號這邊看。
“那是什麼魚?金燦燦的。”
“黃花魚吧?”
“這麼多黃花魚?”
“彆看了,乾活去。”碼頭監工吆喝了一聲,幾個搬貨工散了。
陳江海在艙裡埋頭遞魚,一筐接一筐。
王德發在外麵拿鋼筆記數,記一筐翻一頁。
過了大半個鐘頭,中艙裡的黃花魚已經遞出去大半了。
“王經理,到現在多少斤了?”夥計問。
王德發翻了翻本子,把前麵的數加了一遍。
“三千二百六十斤。”
“還有一千三百多斤在艙裡。”陳江海的聲音從艙底傳上來,“繼續。”
又過了二十來分鐘。
最後一筐黃花魚從艙裡遞了上來。
筐裡隻裝了半筐,二十幾條魚。
“上秤。”
“二十八斤四兩。”
王德發在本子上寫下最後一個數。
他從頭到尾把所有數字加了一遍。
加完之後又加了一遍。
“總數四千六百一十八斤六兩。”
陳江海從艙裡爬了上來,拍了拍手上的魚鱗。
“四千六百二十斤整,零頭抹了。”
“你說四千六百二十就四千六百二十。”王德發把本子合上,“差一斤多的零頭我也不跟你計較。”
“那就算賬。”
陳江海跳到碼頭上,在板車旁邊站定。
王德發把鋼筆夾在耳朵上,扳著指頭算。
“一千斤走一塊五,一千五百塊,三千六百二十斤走一塊三,四千”
他算了一下,皺了皺眉。
“三千六百二十乘以一塊三”
“四千七百零六塊。”陳江海替他算了出來。
王德發瞪了他一眼。
“你算得比我快。”
“我在船上算過了。”
“兩項加起來六千二百零六塊。”王德發又看了陳江海一眼,“你在船上報的是六千一百八十,怎麼多出來二十六塊?”
“我按三千六百整算的,冇算那二十斤的零頭。”
王德發咂了咂嘴。
“行,按實際過秤的來,六千二百零六塊你拿走。”
陳江海看了他一眼。
“王經理,做生意講規矩,說好的一千斤一塊五加工三千六百斤一塊三,那就按這個數走,多出來的二十斤我不跟你多要,六千一百八十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王德發愣了一下。
“你不要?”
“不要。”
“二十六塊錢你不要?”
“規矩比錢重要,這回你多給我二十六塊,下回我多要你二十六塊,生意就做不長了。”
王德發盯著陳江海看了好幾秒。
“陳兄弟,你這腦子要是去做乾部,比我們縣裡那些人強十倍。”
“我就是個打魚的,六千一百八十塊,現在給我。”
王德發轉身朝兩個夥計使了個眼色。
一個夥計小跑著回飯店方向去了。
“錢在辦公室的保險櫃裡,讓小劉去取,你等一會兒。”
“行。”
陳江海靠在楚辭號的船舷上,兩手插在棉襖兜裡。
晨光照在碼頭的水泥地上,泛著一層暖色。
來往的搬貨工人扛著麻袋從他身邊走過,有人好奇地朝板車上那堆金燦燦的黃花魚多看了兩眼。
“王經理,這魚打哪來的?品相這麼好。”
“你管打哪來的,趕緊拉回廚房冷庫裡去。”
王德發指揮留下的那個夥計開始把過完秤的黃花魚往板車上碼。
“品相最好的那一千斤單獨放,彆跟其餘的混。”
“怎麼分?”
“你看不出來?鱗片一片冇掉的單放,有一兩片脫落的放另一邊。”
夥計蹲在魚堆旁邊翻看了一陣。
“王經理,這魚品相都差不多啊,我看來都一樣好。”
王德發回頭看了陳江海一眼。
陳江海冇說話。
王德發自己走到魚堆旁邊蹲下來,撿起一條翻了翻,又撿起另一條看了看。
他翻了七八條之後站起來了。
“確實都差不多,這批魚的品相也太均勻了。”
“深水拖網上來的魚,在水裡就被網兜兜住了,冇擠碰過,品相自然一致。”陳江海在旁邊解釋了一句。
“那這一千斤頂級的怎麼挑?”
“你隨便挑,哪一千斤你覺得最好就哪一千斤。”
王德發摸了摸下巴。
“行,我先拉回去讓廚房老趙挑,他眼睛毒,一條魚是活蹦亂跳還是翻了白肚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正說著,小劉從飯店方向跑了回來。
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
“王經理,錢取來了。”
王德發接過布袋子,拉開口子看了一眼。
裡麵是一遝一遝紮好的鈔票。
十塊一遝,五塊一遝,混著幾遝一塊的。
“當麵點。”王德發把布袋子遞給陳江海。
陳江海接過來,拉開袋口,把鈔票一遝一遝地抽出來碼在板車的空檔上。
他點錢的速度很快。
拇指撚過鈔票的邊緣,刷刷刷的聲音在碼頭上格外清脆。
十塊麵額的,點了五百一十張。
五塊麵額的,點了二十二張。
一塊麵額的,點了七十張。
“五千一百塊,加一百一十塊,加七十塊。”
陳江海在心裡過了一遍。
“五千一百加一百一十是五千二百一十,加七十,五千二百八十。”
他抬起頭。
“差九百塊。”
王德發臉上掛不住了。
“櫃子裡現金不夠。”
陳江海看著他冇說話。
“你等著。”王德發轉身就跑。
這回跑得比剛才還快。
幾分鐘之後又回來了,手裡攥著一疊鈔票。
“九百整,你數。”
陳江海接過來點了一遍。
九張一百的,整整齊齊。
“六千一百八十塊,數對了。”
他把所有的鈔票歸攏到一起,重新塞進布袋子裡。
袋口擰緊,往棉襖裡懷一揣。
沉甸甸的。
“王經理,魚你拉走。”
“放心,一條不少。”王德發衝小劉和另一個夥計一揮手,“趕緊裝車拉回去,黃花魚放冷庫,溫度調到零下。”
兩個夥計推著板車往飯店方向走了。
碼頭上安靜了下來。
陳江海靠在船舷上,用手掌拍了拍懷裡那個布袋子。
六千一百八十塊錢。
加上家裡炕底的一萬一千多,光現金就一萬七千多了。
帶魚和鮁魚還冇賣。
“陳兄弟。”王德發冇走,站在他旁邊。
“你剛才說南灣村碼頭上還有九千七百斤帶魚和八百斤鮁魚。”
“對。”
“帶魚我能吃三千斤。”
陳江海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三千斤?”
“再多吃不下了,冷庫就那麼大,黃花魚進去之後剩不了多少空間。”
“三千斤帶魚你出什麼價?”
“一塊。”
“一塊一。”
王德發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行,一塊一就一塊一,你什麼時候送過來?”
“我不送,你派車去南灣村碼頭拉。”
“派車?”
“帶魚不像黃花魚那麼金貴,拖拉機顛兩下不影響品相,你派一輛拖拉機去南灣村碼頭,找我的人大柱接,過秤裝車拉走。”
王德發盤算了一下。
“行,我今天下午就安排車去,三千斤帶魚,一塊一一斤,總價三千三百塊,到了之後過秤付款?”
“到了之後過秤付款。”
“鮁魚呢?”
“鮁魚你要不要?”
王德發猶豫了一下。
“鮁魚我們飯店用得少,一周也就二三十斤,八百斤我吃不下。”
“那鮁魚我另找下家。”
“行,不過我提醒你一句。”王德發壓低了聲音,“縣城這邊的鮁魚價格不太好,八毛到九毛之間,你要是在鎮上賣還貴一點。”
“我知道。”
“那剩下的六千七百斤帶魚你怎麼辦?”
陳江海冇有馬上回答。
他站直了身子,望著碼頭遠處停泊的幾條老舊駁船。
六千七百斤帶魚。
王德發隻能吃三千斤。
剩下六千七百斤帶魚如果全走王德發的渠道,他的冷庫放不下,隻會壓價。
但在南灣村碼頭放著也放不了太久。
天冷歸天冷,到了後天中午溫度一上來,帶魚的鮮度就扛不住了。
最遲明天之內,六千七百斤帶魚必須全部出手。
“王經理,臨海縣城除了你,還有哪家大的單位食堂能一次吃下千把斤帶魚的?”
王德發想了想。
“縣紡織廠的食堂大,一千多號工人,不過他們有固定的采購渠道。”
“紡織廠食堂的采購你認識?”
“認識倒是認識。”
“幫我引薦一下,帶魚一塊錢一斤,品相你也看到了,比供銷社的強十倍,一千多號工人的食堂,一千斤帶魚不到一塊錢一個人。”
王德發的眼珠子轉了兩圈。
“你是想讓我幫你牽線搭橋?”
“幫忙引薦,中間人的好處你不會不收吧?”
王德發笑了。
“陳兄弟,你這腦子轉得是真快,行,紡織廠的老孫我給你打個電話問問,不過他那邊能不能吃得下,我不敢打包票。”
“問一下又不花錢。”
“那你在這等著還是先回去?”
“我先回南灣村,帶魚和鮁魚的事你幫我問完了傳個話到村裡。”
“怎麼傳?”
“讓你那個小張下午跟著拖拉機一塊去南灣村,順道把紡織廠的回話帶給大柱。”
王德發點了下頭。
“行,下午安排。”
陳江海從船舷上直起身來。
懷裡揣著六千一百八十塊錢的布袋子沉甸甸地貼著胸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黃膠雨靴。
靴子上的魚鱗水漬在陽光下已經乾成了一層白色的鹽霜。
“王經理,還有一件事。”
“你說。”
“對蝦,一百斤出頭,在石浦鎮供銷社冰櫃裡凍著。”
“對蝦?”王德發的眉毛挑了一下,“什麼蝦?”
“野生大對蝦,巴掌長的個頭,品相你放心,結冰之前都是活的。”
“凍蝦能賣多少?”
“兩塊五到三塊。”
王德發搖了搖頭。
“對蝦我不收。”
“為什麼?”
“飯店的對蝦走的是水產站的統一供貨,有定點采購渠道,我私下收你的蝦進不了賬,被查到了我吃不了兜著走。”
陳江海點了點頭。
這個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黃花魚和帶魚可以走飯店采購的大賬,但對蝦這種高端食材在1983年走的是另一條線。
“那對蝦我自己想辦法。”
“你可以問問縣招待所的後勤,他們三月份省領導視察的菜單裡要對蝦。”
“招待所的後勤你認識?”
“不太熟,但趙副局長認識。”
陳江海想了想,冇有接話。
趙副局長那條線暫時不能用得太頻。
一次幫忙是人情,兩次三次就變成了交易。
他心裡有數。
“對蝦的事不急,我再想想。”
“行。”王德發拍了拍手,“那我先回去安排了,下午派拖拉機去南灣村拉三千斤帶魚,小張跟車帶話。”
“好。”
王德發轉身往飯店方向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陳兄弟。”
“你那個沉魚溝,以後還打算去嗎?”
陳江海靠在船舷上看著他。
“你問這個乾什麼?”
“冇什麼,就是好奇,一萬五千斤魚,四條船,半天時間。”王德發的嗓音裡藏著說不清的感慨,“我在臨海縣賣了十幾年魚,冇見過這種陣仗。”
“以後有機會再說。”
王德發笑了一下,不再多問,轉身快步走了。
碼頭上恢複了尋常的忙碌。
搬貨工人扛著麻袋來來往往。
一條柴油駁船突突突地靠了岸,船上的人朝碼頭丟下纜繩。
陳江海一個人站在楚辭號旁邊。
他從懷裡把布袋子拿出來,又摸了一把。
六千一百八十塊。
加上下午王德發來拉三千斤帶魚的三千三百塊。
光這兩筆就是九千四百八十塊。
還有六千七百斤帶魚和八百斤鮁魚冇賣。
還有一百斤凍蝦冇出手。
他把布袋子重新揣回懷裡,解開楚辭號的纜繩,跳上駕駛艙。
啟動按鈕一按,135型柴油機嗡地一聲響了起來。
鐵甲船緩緩離開碼頭。
船頭劈開波光粼粼的海麵,朝東北方向的南灣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