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飯,陳江海檢查了院門和雞圈,把地龍裡的餘火撥旺了一些。
正月底的夜還是冷的。
風從東邊吹過來,混著海的鹹腥味。
小寶趴在炕桌上畫畫。
他用深藍色鉛筆在紙上畫了一條橫線。
“這是海。”
然後用金黃色在海麵上畫了一個長長的三角形。
“這是魚。”
然後用紅色在魚的上麵畫了一個太陽。
“這是太陽。”
“好了嗎?”楚辭問。
“好了。”
“好了就去練字。十遍'陳'字還冇寫完呢。”
“我不想練了,我想畫畫。”
“畫完了練。”
“那我再畫一張。”
“不行。先練字。”
小寶癟了癟嘴,把彩色鉛筆放下,拿起那支黑色的普通鉛筆。
他在拚音本上寫了一個“陳”字。
歪歪扭扭的。
比上午的差了一點。
“這個不行,歪了。重寫。”
小寶歎了口氣,擦掉重寫。
陳江海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邊,麵前擺著那條紅色圍巾和白布。
楚辭坐在桌子另一頭,手裡拈著針。
“你繼續挑?”
“趁燈光好再挑一會兒。”
“燈光好?燈芯都快燒到底了。”
“還能撐一個鐘頭。”
陳江海看著她低頭挑魚鱗的樣子。
辮子從肩膀上垂下來搭在桌麵上,辮梢碰到了圍巾的穗子。
針尖在毛線縫隙裡輕輕撥動。
一小片銀色的魚鱗被挑起來。
嗒。
落在白布上。
“挑到哪了?”
“快完了。還剩一截穗子上麵的。”
“穗子上麵也有?”
“你在船上戴了一整天,穗子的毛線頭上也沾了。”
陳江海湊近了看。
圍巾的一端穗子上確實沾著幾小片極細的魚鱗碎片,卡在毛線的絨毛裡。
“這麼小的碎片你怎麼看到的?”
“哪是用眼看的。我挑大的時候順著毛線一路摸過去摸到的。”
陳江海不說話了。
他看著她手裡的針尖一片一片地挑。
嗒。嗒。嗒。
細碎的銀色鱗片落在白布上,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你從昨晚開始挑,挑了兩個晚上了。”
“昨晚挑了三分之一,今天上午挑了一點,剛才又挑了一些。還剩最後這幾片。”
“挑完了你能怎麼樣?”
“挑完了洗一洗晾乾。你下次出海戴著。”
陳江海看著她。
燈光打在她的側臉上,鼻梁的線條在光影交界處格外分明。
睫毛垂著,投下一小片陰影。
“楚辭,你給我織圍巾和縫手套,我還冇正經謝過你。”
楚辭的手停了一下。
“謝什麼。你出海掙錢養家,我在家縫縫補補。本來就是應該的。”
“哪有什麼應該的。你乾的每一件事都不容易。”
楚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說話怎麼怪怪的?”
“哪裡怪了?”
“平時你不說這種話。”
“平時我冇空說。今天閒了就說了。”
楚辭盯著他看了兩秒,低下頭繼續挑魚鱗。
嗒。
又一片。
嗒。
再一片。
她把圍巾翻了個麵,在另一側的穗子上摸了一遍。
“冇了。”
“挑完了?”
“挑完了。”
她把圍巾舉起來在燈光下左右翻看了一遍。
紅色的毛線在燈光下溫潤柔和。
魚鱗碎片全部清除乾淨了。
每一縷毛線都乾淨利落。
“明天洗一下晾乾就行了。”
她把圍巾疊好放在桌角。
白布上麵散落著兩個晚上挑出來的碎銀色魚鱗片。
密密麻麻的一小堆。
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這魚鱗留著還是扔了?”陳江海問。
“扔了吧。”
“留著。”
楚辭看了他一眼。
“留著乾什麼?”
“裝個小瓶子裡。以後看到了就記著,你媳婦用針挑了兩個晚上才把圍巾上的魚鱗弄乾淨。”
楚辭的臉紅了。
“淨瞎說。誰要留這個?”
“我要留。”
“你無聊不無聊?”
“不無聊。”
楚辭把白布上的魚鱗碎片收起來倒進了簸箕裡。
“不留。臟兮兮的留什麼?”
陳江海看著她把簸箕端到廚房去了。
他冇攔。
裡屋傳來小寶的聲音。
“寫完了十遍了。”
“拿過來讓我看看。”
小寶跑出來把拚音本攤在桌上。
十個“陳”字排成一列。
前麵幾個歪歪扭扭的,後麵越寫越正。
最後兩個已經有七十五分的水平了。
“最後這個,多少分?”
陳江海拿過來看了看。
左邊的耳朵比例協調了,右邊的“東”字橫畫也長了。
“七十七。”
“七十七?比今天多了兩分?”
“對。繼續練。明天目標八十。”
“八十好難。”
“難的事做成了才叫本事。”
小寶撅了撅嘴。
楚辭從廚房出來。
“小寶該睡了。”
“我還不困。”
“不困也睡。明天早上你不是說要去碼頭看魚嗎?不早起就去不了了。”
小寶一聽去碼頭看魚,立馬收了鉛筆和拚音本。
“那我去睡了。爹,你也早點睡。”
“曉得了。”
小寶的身影消失在裡屋的門簾後麵。
屋裡安靜下來了。
燈芯跳了一下,火苗矮了矮。
楚辭在桌邊坐下來。
“明天上午紡織廠的人來看魚,你幾點去碼頭?”
“七點之前到就行了。不用淩晨三四點起。”
“那你今晚能睡足了。”
“嗯。今晚好好睡一覺。”
楚辭看著他。
“你從二月初一晚上到現在,一共就睡了不到十個鐘頭。”
“有那麼少嗎?”
“我算過了。你初一晚上睡到淩晨三點,三個鐘頭。初二晚上你折騰到十點多才上炕,今天淩晨五點又起來,不到七個鐘頭。中間你在後院長凳上打了一個鐘頭的盹。加起來十一個鐘頭出頭。”
“你連這個都算?”
“你不心疼自己我心疼。”
陳江海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眉眼溫柔而篤定。
右手食指上的針眼結了細小的痂。
辮子搭在肩膀上。
“今晚我早點睡。”
“你說的。”
“說了就算。”
陳江海站起來把燈芯調小。
屋子裡暗了下來,隻有灶膛裡的餘火透過地龍的風口映出一點暖紅色的光。
他走到院子裡把大門栓好,檢查了雞圈和柴房。
月光從頭頂照下來。
正月底的月亮已經瘦成了一彎新月,比昨天更細了一些。
星星倒是多了。
漫天的碎星子密密麻麻的。
他站在院中間抬頭看了一會兒天。
明天是個好天氣。
好天氣,賣魚。
他轉身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