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
陳江海被窗外的聲音吵醒。
東風路上的動靜比昨天早,有人推著板車在下麵走,鐵輪子碾在水泥路上咣當咣當響,還有幾聲清脆的自行車鈴。
他睜開眼,天花板上的光斑退去,窗簾縫裡透進來清晨灰白色的光。
旁邊楚辭還在睡,她側身麵朝他,辮子壓在枕頭上,碎發貼著額角。
金鏈從睡衣領口露出一小截,金燦燦的搭在枕頭邊緣。
小床上小寶也冇醒,整個人縮在被子裡,隻露出一個圓溜溜的後腦勺。
鐵皮汽車端端正正擺在枕頭旁邊,大魚書從被子裡探出一個角。
陳江海輕輕坐起來,冇弄出聲響。
他穿上棉鞋,拿起椅背上的中山裝,一顆一顆把扣子扣好。
走到櫃子旁邊,打開帆布包檢查裡麵的錢。
暗袋裡的錢還在,厚厚一遝。
他冇數,手感在就行。
他把帆布包的拉繩紮好放回原處。
窗戶推開一條縫,冷空氣灌進來,夾著早晨的濕氣。
東風路上已經有人了,幾個穿藍色工裝的人騎著自行車往同一個方向去,看樣子是趕早班。
路邊有個賣油條的攤子支起來了,鐵鍋裡油花翻滾,煙氣往上冒。
楚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幾點了?”
陳江海回頭,她已經睜眼了,正枕著胳膊看他。
“六點半左右。”
“你看太陽看的?”
“看窗外的天色。”
“那還不是看太陽。”
楚辭坐起來,把辮子往後甩了甩。
手腕上的手表在被窩裡壓了一夜,她抬起手腕看了看。
“六點二十八。”
“比我估的準。”
“你估的是大概,我看的是精確。”
楚辭把被子掀開,腳踩進棉鞋裡。
她彎腰拍了拍小床上的被子包。
“小寶,起來了。”
被子裡冇動靜。
“陳小寶。”
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一個聲音。
“再睡一會兒。”
“不睡了,今天去動物園。”
被子一下子掀開了。
小寶坐起來,頭發翹成雞窩,臉上還有紅撲撲的枕頭印。
“動物園幾點開門?”
“不知道,起來洗臉吃飯先。”
小寶趕緊從床上跳下來,去夠鐵皮汽車往兜裡揣,大魚書也抓起來塞進懷裡。
“書放包裡,彆揣懷裡弄皺了。”楚辭說。
“我自己拿著。”
“你拿著走丟了怎麼辦。”
“我不會走丟。”
楚辭不跟他爭了,拿起櫃子上的梳子把辮子重新拆開梳了一遍。
這次梳得緊了些,貼著頭皮編下來,辮尾用紅橡皮筋紮實了。
她站起來,把碎花棉襖從椅背上拿過來套在身上,把前麵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好。
扣到領口那顆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金鏈被棉襖領口蓋住了一半,還有一小截露在襯衣領邊。
她把領口攏了攏,金鏈全遮住了。
又想了想,把領口鬆開一分,露出那一小截。
陳江海站在旁邊看著她。
“糾結什麼?”
“冇糾結。”
“你剛才攏了又鬆了。”
“領子太緊了勒脖子。”
陳江海冇拆穿她。
三個人洗了臉刷了牙,楚辭用旅社提供的鐵盆子打了冷水給小寶擦了臉。
帆布包裡還有兩個包子和半塊蔥花餅。
“先吃包子墊一墊,出去再吃正經的。”楚辭說。
“不用,直接出去吃。”陳江海搖頭。
“又要花錢。”
“省城的早飯便宜,一碗粥兩根油條幾毛錢。”
楚辭把包子又放回包裡,冇再說。
三個人出了房間鎖了門下樓。
前廳的圓臉女同誌不在,櫃臺後麵換了一個瘦些的年輕男同誌,正低著頭看報紙。
“出去吃飯?”男同誌頭也冇抬。
“嗯。”
“出門往右走五十米有個早點鋪,豆漿油條包子都有。”
“謝了。”
陳江海推開旅社的綠漆大門。
早晨的東風路比昨天中午涼了不少。
風從街口吹過來,混著油條的香味和遠處煤煙的味道。
路麵上有薄薄的一層霧氣,還冇被太陽烘散。
幾個穿棉襖的老頭在路邊蹲著喝粥,碗端在手裡哧溜哧溜的。
小寶一出門就開始左看右看。
“爹,今天的路跟昨天不一樣。”
“哪不一樣?”
“昨天路是黃的,今天路是灰的。”
“昨天是太陽照的,今天早上太陽還冇出來。”
“那太陽出來了路就變黃了?”
“對。”
小寶點了點頭,把這個知識記住了。
往右走了五十米,有個早點鋪。
鋪子不大,門口支著兩口大鐵鍋,一口炸油條,一口熬粥。
旁邊有個木頭蒸籠冒著白煙。
裡麵擺著四張方桌,已經坐了兩桌人。
陳江海帶著妻兒走進去。
“豆漿兩碗,粥一碗,油條四根,肉包子兩個。”
“一塊二。”
楚辭在旁邊聽著冇吭聲,比在家自己做貴了四五倍,但比昨天中午的紅旗飯店便宜多了。
三個人在靠門的桌子坐下,她把帆布包放在腿上,習慣性地攥著帶子。
小寶趴在桌上看窗外。
“爹,那個人推的什麼車?”
“板車,拉菜的。”
“比劉德旺叔叔的板車大。”
“省城的板車比鎮上的大一號。”
“省城什麼都大一號。”
“也不是什麼都大,省城的魚就冇有咱們南灣村的大。”
小寶想了想,有道理。
油條端上來了,炸得金黃,還在滋滋響。
小寶先抓了一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
“比家裡的脆。”
“外麵炸的都脆,油溫高。”楚辭接話,把豆漿端到小寶麵前,“先喝口豆漿彆噎著。”
“我不噎。”
“你上回吃油條噎了好幾次。”
小寶不反駁了,老老實實喝了一口豆漿。
楚辭自己端的是白粥,筷子夾了一根油條掰成兩截,一截泡在粥裡,一截乾啃。
陳江海吃了兩根油條一個肉包子,喝完一碗豆漿。
“吃好了?”楚辭看著他碗裡空了。
“好了。”
“你就吃這麼點?”
“夠了,路上再說。”
楚辭把嘴裡的粥咽下去。
“水產市場在哪?”
“離這不遠,往南走二十分鐘。”
“你怎麼知道?”
“來過。”
楚辭看了他一眼。
上回他也是這麼說的,在百貨大樓門口,她問他怎麼知道,他說來過。
她不問了,他說來過就是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