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點四十分。
那輛去石浦鎮方向的綠皮班車終於動了。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穿著軍綠色棉大衣,叼著半根煙從院子外麵走進來,繞著車轉了一圈,踢了踢輪胎。
“去石浦的,上車了。”
他嗓門大,院子裡等著的人都聽到了。
陳江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
楚辭把帆布包背上肩,報紙包夾在手裡。
小寶從凳子上跳下來,圍巾還搭在腿上,楚辭一把拽過來疊好搭在帆布包上麵。
三個人往班車那邊走。
車門開了,那是一扇折疊的鐵皮門,打開的時候嘎吱響了一聲。
陳江海先上去,回頭伸手拉楚辭。
楚辭踩著鐵皮踏板上了車,小寶最後一個,蹦了一下才夠到踏板。
車裡的座位跟來時那輛差不多,鐵架子上鋪著人造革的墊子,有些地方破了,露出裡麵黃色的海綿。
陳江海挑了靠後麵的一排位子,讓楚辭坐裡麵靠窗,小寶坐中間,自己坐外麵。
帆布包放在楚辭腳底下,報紙包擱在膝蓋上。
車上陸續上來十來個人。
有個背著大麻袋的老漢在過道裡擠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座位,麻袋塞在腳底下鼓脹著。
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婦女坐在前麵第三排,孩子在她懷裡已經睡著了。
兩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坐在最後一排低聲說著什麼。
小寶趴在前麵座椅的靠背上往前張望。
“爹,這個車跟來的時候那輛不一樣。”
“哪不一樣?”
“這輛的座位顏色比那輛深。”
“換過皮子。”
“皮子也能換?”
“能換,跟船換漆一個道理。”
小寶點了點頭。
“那這輛車比那輛舊還是新?”
“差不多。”
“我看這輛更舊。”
“你憑什麼這麼說?”
“你教我看船的時候說過,鐵皮上麵鏽多的就舊。這個車底下鏽比來的那輛多。”
陳江海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學東西確實快,碼頭上教的那點東西他全記著。
三點整,司機上了車關上鐵皮門。
發動機突突響起來,整輛車開始震,座位底下的鐵架子跟著顫。
“坐好了出發了。”
司機喊了一嗓子。
班車開出汽車站大門拐上了主路。
小寶趴在窗戶上。
省城的街道在車窗外往後退,樓房從高的變成矮的,水泥路麵從平整變成有坑窪的。
路邊的梧桐樹一棵一棵掠過去。
“爹,省城在變小。”
“省城冇變小,是咱們走遠了。”
“走遠了省城就變小了?”
“對你來說是。”
小寶想了想。
“那南灣村在變大?”
“嗯。”
“因為我們在往南灣村走?”
“對。”
小寶滿意了,繼續趴在窗戶上看。
楚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走了一上午腿確實酸了,坐下來以後身體鬆了下來。
金鏈在棉襖領口裡壓著,隨著車的顛簸晃了一下。
她睜開眼看了看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車窗的右側照進來,照在小寶的臉上。
小寶臉上還有上午在水產市場跑出來的薄汗印子。
她伸手在帆布包裡翻了翻,翻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過去。
“擦擦臉。”
小寶接過來胡亂擦了兩下,又遞回去。
楚辭把手帕疊好收起來。
“你今天走了不少路。”
陳江海說。
“還好。”
“腿酸不酸?”
“發酸。”
“到家了我燒水你泡腳。”
楚辭看了他一眼。
“你出海修船都不泡腳,我走兩步路你就讓我泡腳。”
“你走的不是兩步路。從水產市場到動物園再到汽車站,少說也走了五六裡地。”
“我在家裡做飯洗衣服掃地加起來也不止五六裡。”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在家走的是平路。今天走的是省城的硬水泥路,磨腳。”
楚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黑布棉鞋,鞋底確實比昨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磨薄了一層。
她冇再說話。
車出了城郊以後路麵變成了柏油路,路比城裡的水泥路窄,兩邊是光禿禿的丘陵和枯黃的稻田。
小寶看了一會兒窗外,景色冇什麼變化了,他的興趣開始轉移。
“爹,講個故事。”
“你不是有大魚書嗎?自己看。”
“書上的字我認不全。”
“認不全的跳過去看畫。”
“畫也看了好幾遍了。”
“那你畫畫。”
“車上畫不了,顛。”
“那你睡覺。”
“我不困。”
楚辭在旁邊開口了。
“你先把第一頁的兩行字默念十遍。”
“十遍?”
“你在家寫陳字都寫十遍,默念兩行字十遍不多。”
小寶不吭聲了,從懷裡掏出大魚書翻開第一頁。
嘴唇動了動冇出聲,無聲默念。
大海裡有一條魚。
它的身體比船還大。
念了三遍以後他的嘴唇不動了。
“娘,我念完了。”
“十遍。”
“我念得快。”
“快也得念夠數。”
小寶撇了撇嘴,繼續默念。
陳江海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班車在柏油路上搖搖晃晃地往南開,發動機的突突聲混著車窗縫裡灌進來的風聲。
前麵的路還長。
四個多鐘頭以後石浦鎮到了,再走七八裡就是南灣村。
到家應該天黑了。
大柱說天天去看船喂雞,人應該在碼頭等著。
地龍的煤不知道還夠不夠燒,走之前封得嚴應該還有底溫。
到家第一件事,把帆布包裡的錢放進炕底。
第二件事,燒水讓楚辭泡腳。
第三件事,明天開始準備三月份出海的事。
春汛快了。
沉魚溝裡的魚群比上回隻會多不會少。
五百斤頂級黃花魚不是難事。
難的是怎麼保鮮運到省城來。
楚辭說的碎冰鋪底是個辦法,但從南灣村到省城四個多小時,碎冰化了魚就不新鮮了。
得想個更好的法子。
車窗外的丘陵慢慢變低了,遠處能看到一條銀灰色的線。
那是海。
小寶也看到了。
“爹,海。”
“海還在。”
“海哪也不去。”
小寶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遠處那條模糊的線,鐵皮汽車攥在手裡,咧著嘴。
楚辭往窗外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來,手放在膝蓋上,手腕上的手表在袖口裡露出半個白色表盤。
指針一秒一秒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