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點四十。
拖拉機駛過省城東陽市郊區。
路兩邊的房子從平房變成兩層小樓,再變成三層四層公房。
行人和自行車多了起來。
小張第一次來省城,腦袋轉來轉去看。
“陳老板,省城的路真寬。”
“彆看了,看路。”
“看著呢看著呢。”
拖拉機拐上城區大馬路,柏油路麵比國道更平。
兩邊種著梧桐樹,枝條上冒出鵝黃色的芽。
楚辭把圍巾理了理,手指碰了一下領口的金鏈。
“緊張了?”陳江海問。
“有些。”
“到了就不緊張了。”
“為什麼?”
“因為到了你就有事乾了,乾活的時候冇工夫緊張。”
楚辭冇說話,手從領口放下來。
陳江海開始指路。
“前麵路口左拐,往南走,過兩個紅綠燈。”
小張老老實實左拐。
“再直走三百米,右手邊有一麵黃色的牆。”
直走三百米,右手邊出現一麵黃色高牆。
牆很長,牆裡麵露出一棟五層高的大樓頂部,掛著一塊紅底金字招牌。
金陵飯店。
“到了。”陳江海說。
小張減速把拖拉機停在路邊。
“陳老板,就這?”
“就這。”
小張抬頭看了看那塊招牌,咽了口水。
“這飯店比咱縣城紅星飯店大十倍。”
“彆看了,把車開到側麵去,後麵有一條巷子,後廚通道的入口在那。”
小張把車往前開了五十來米,拐進一條窄巷子。
巷子鋪著水泥地,兩邊是圍牆,儘頭有一扇鐵門,門上麵寫著四個大字。
後廚通道。
鐵門開著半扇,門裡麵傳出鍋鏟炒菜的聲音和排風扇的嗡嗡聲。
陳江海看了一眼手腕,他冇有表。
“幾點了?”
楚辭看了看手表。
“八點一刻。”
“還有一個半鐘頭。”
“先檢查魚。”
楚辭從橫板上站起來,走到拖拉機鬥子旁邊。
她解開麻繩一端,掀開麻袋。
碎冰化了大半,但底層的冰還在。
魚筐裡有一層冰水混合物。
她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麵那層魚,涼的,不像在冷庫裡那麼硬了,有了些彈性。
“魚在解凍。”
“解到什麼程度?”
“表麵開始軟了,裡麵還是冰的。”
“能堅持到十點嗎?”
“看環境溫度,如果搬進後廚冷藏間就冇問題。”
楚辭從帆布包裡掏出鑷子,拿起第一筐最上麵的一條魚翻看。
金色的鱗片在晨光下發著柔和的光澤。
她用手指從魚頭劃到魚尾。
“這條冇問題。”
又拿起第二條。
“這條尾巴根部有一片鱗翹了,多半是路上顛的。”
她用鑷子尖對準翹起的鱗片邊緣,輕輕一壓,鱗片貼回去了。
“好了。”
小張在前麵看直了眼。
“嫂子,你這是給魚看病呢?”
“這是補品相。”
楚辭又翻了幾條,每一條都檢查兩麵,用鑷子處理了三四片翹起的鱗。
“第一筐問題不大,路上顛翹了幾片,都壓回去了。”
她把麻袋重新蓋好。
“剩下的等搬進去以後再檢查,露在外麵溫度升得快,先蓋著。”
陳江海點頭。
“行,等老朝奉來了再說。”
他走到後廚通道的鐵門口,往裡麵看了一眼。
通道是一條長廊,兩邊堆著白色的泡沫箱和塑料筐,地上濕漉漉的。
裡麵有幾個穿白色廚師服的人在搬東西。
冇看到老朝奉。
他退回來,靠在拖拉機旁邊等。
楚辭站在他旁邊,帆布包搭在肩上,鑷子收在兜裡。
兩個人站在省城三月的晨光裡。
身後是十八筐金燦燦的黃花魚。
八點半。
九點。
九點過一刻。
巷子裡偶爾有送菜的三輪車進出。
冇人多看他們一眼。
九點二十五。
後廚通道的鐵門裡麵走出來一個人,五十來歲,乾瘦,顴骨高,眼窩深,穿著一件灰色舊棉襖。
是老朝奉。
他看到陳江海,停了一步,目光移到楚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藏藍色大衣,深藍色圍巾,領口金鏈,手腕白色表盤。
老朝奉的目光在金鏈上停了半秒,然後看向陳江海。
“人到了,魚呢?”
陳江海拍了拍身後的拖拉機鬥子。
“十八筐,五百五十斤,碎冰鋪底。”
老朝奉走到拖拉機旁邊,伸手掀開麻袋角。
他看到了金色,一筐一筐的金色黃花魚。
鱗片在碎冰的水光裡折射著細碎的光。
老朝奉的手指頭伸進去摸了一下魚身。
“涼的。”
“冷庫凍了兩天,碎冰鋪了三層,從石浦鎮拖拉機拉了四個鐘頭到。”
老朝奉把麻袋角放下來,看著陳江海,又看了看楚辭。
“信上說你內人看魚眼力比你好,是她?”
“是她。”
老朝奉轉向楚辭。
“你是楚辭?”
“我是。”
老朝奉盯著她看了兩秒。
“周主管九點半到,還有五分鐘。”
他轉身往後廚通道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們把魚搬進來,通道儘頭左拐有一個空的操作臺,魚擺在那上麵。周主管來了直接看貨。”
陳江海點頭。
“小張,幫忙搬。”
三個人開始從拖拉機上往下搬魚筐,楚辭在通道裡麵接應,一筐一筐擺在操作臺上。
搬了第三筐的時候。
後廚通道的另一端傳來腳步聲,皮鞋踩在濕地麵上的聲音,不急不慢。
楚辭回頭看了一眼。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從通道深處走過來,穿著白色襯衫外麵套了件深灰色的夾克,頭發梳得整齊,手裡端著一杯茶。
他走到操作臺前麵,目光落在那幾筐剛擺上來的黃花魚上麵。
金色的鱗片在通道的燈光下一片一片發亮。
他停住了腳步,茶杯端在手裡冇喝,目光盯著筐裡的魚冇移開。
老朝奉從旁邊走過來。
“周主管,人到了,貨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