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姚把賬本翻到新的一頁。
“周主管,現金從後勤賬上走嗎?”
周主管說:“先從招待備用金走,回頭我補手續。”
小姚麵露難色。
“七百九十二塊不是小數。”
周主管說:“我簽字。”
小姚點頭。
“那我去財務室取錢。”
周主管說:“帶老朱一起去。”
老朱愣了一下。
“我去乾什麼?”
“拎錢。”
老朱拍了拍手上的水。
“行。”
小姚和老朱走了。
操作臺旁隻剩陳江海、楚辭、周主管、老朝奉和小張。
魚已經全部送進冷藏間,隻有試過的蒸魚盤和白灼魚片還在一邊。
周主管拿起臨時收貨條又看了一遍。
“陳江海,這批貨我收下了。”
“錢到手,貨就是你的。”
“你還真是一手錢一手貨。”
“第一回做生意,規矩要立。”
周主管問:“如果我今天讓財務下午給你錢呢?”
“我等到下午。”
“如果說明天呢?”
“魚我拉走。”
周主管笑了。
“你剛才還說魚拉回去也掉價。”
“掉價也比賬不清強。”
老朝奉點點頭。
“這點對,賬不清,後麵全是麻煩。”
周主管問老朝奉:“你當年做黑市,也這麼清?”
老朝奉說:“我比他還清。”
周主管哼笑一聲。
“你那叫滑。”
老朝奉說:“滑也得先清。”
楚辭把紙條收進帆布包。
周主管看見她收紙條,開口說道:“那張賬彆丟。”
“我留著。”
“回去還要入賬?”
“嗯。”
“你們家賬本記得這麼細?”
楚辭說:“大錢小錢都記。”
周主管問:“省城買這身大衣也記了?”
楚辭說:“記了,大衣一百一十八,圍巾八塊五,手表九十五,金鏈三百五。”
周主管看了陳江海一眼。
“你舍得。”
陳江海說:“給她買,舍得。”
老朝奉在旁邊說:“金鏈子我剛才就看見了。”
楚辭坦然迎著他的視線。
周主管說:“今天故意露著?”
楚辭點頭。
“嗯。”
“為什麼?”
楚辭說:“來談生意,不能叫人看低。”
周主管又笑了。
“這話跟他說的一樣。”
楚辭說:“他教的。”
陳江海看她。
“這話我可冇說得這麼直。”
楚辭說:“意思一樣。”
周主管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們兩個說話倒挺有意思。”
小張在旁邊站得手腳不知往哪放。
周主管看向他。
“你是紅星飯店的人?”
“是,王經理讓我來開車。”
“王德發最近怎麼樣?”
“挺好。”
“還胖嗎?”
小張愣了一下。
“胖。”
周主管笑。
“那就還是他。”
陳江海問:“周主管認識王經理?”
“飯店係統裡誰不認識誰?縣城紅星飯店雖小,王德發那個人會辦事。”
陳江海說:“這趟車也是他幫忙借的。”
周主管點頭。
“以後通知送貨,可以先通過他。”
老朝奉說:“也可以通過我,但彆天天找我,我懶得跑。”
陳江海說:“三月前兩趟我先通過王德發。”
周主管問:“你下一趟什麼時候能有貨?”
陳江海說:“看天氣,三月初七到初九之間出海。”
楚辭看了他一眼。
“初七太趕。”
陳江海說:“如果天氣好,初七下午或初八淩晨出。”
周主管問:“還能送五百斤?”
“如果魚群在,能挑兩千斤以上頂尖和普通高檔。”
周主管手指在茶杯邊上敲了敲。
“兩千斤,你確定金陵飯店吃得下?”
陳江海說:“金陵飯店自己吃不下,周主管背後的路能吃。”
周主管看著他。
“你還惦記軍區後勤。”
“好貨要找大肚量。”
周主管說:“軍區那邊規矩比飯店嚴。”
“嚴就按嚴的來。”
“要票據,要穩定,要安全。”
“票據可以補,穩定靠船隊,安全靠冷庫和運輸。”
周主管問:“你現在隻有拖拉機?”
“目前是。”
“以後量大,拖拉機不夠。”
“分車,或者走水路到縣城再換車。”
楚辭說:“也可以在縣城加一次冰。”
周主管看向她。
“你又想到冰了?”
楚辭說:“四個鐘頭到省城還行,夏天不行,三月下旬溫度上來,也不行。”
陳江海點頭。
“所以三月上旬先跑通,後麵要建更穩的保鮮線。”
周主管問:“怎麼建?”
陳江海說:“現在先用肉聯廠冷庫凍冰,後麵如果量起來,可以在縣城找第二個冷庫,或者自己弄製冰。”
周主管看著陳江海。
“自己弄製冰?”
“以後會有。”
周主管問:“你知道製冰設備多少錢嗎?”
“現在買不起,但要想。”
周主管笑了笑。
“你這人胃口不小。”
“海上吃飯,胃口小活不長。”
周主管冇接話。
小姚和老朱回來了。
老朱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袋。
小姚拿著付款單。
“周主管,錢取來了。”
周主管接過付款單簽了字。
“給陳老板點錢。”
小姚把牛皮紙袋放在操作臺乾處打開。
裡麵是一遝十塊、五塊和一塊的現金。
她開始點。
“十塊的七十張,七百。”
“五塊的十張,五十。”
“一塊的四十二張,四十二。”
“合計七百九十二。”
小姚把錢整理好,推給陳江海。
“陳老板,你點一下。”
陳江海冇接,轉頭看楚辭。
楚辭走上前,把錢拿過來一張一張點。
通道裡有人走過,又停住看了一眼。
七百九十二塊現金在一九八三年的後廚操作臺上攤開,厚厚一疊。
老朱小聲說:“半天工夫,抵我幾年工資。”
小姚說:“彆亂說。”
楚辭數得很快。
“七百九十二,冇錯。”
她把錢用帆布包裡的舊布包好,放進包底,又把拉鏈拉上。
周主管看著她的動作。
“錢進了你包裡,陳江海還摸得到嗎?”
楚辭說:“要用的時候摸得到。”
陳江海說:“不用的時候摸不到。”
老朝奉笑了。
周主管也笑。
“行。”
周主管把收貨條一式兩份寫好,一份給陳江海,一份留飯店。
陳江海接過來,遞給楚辭收好。
楚辭把收貨條和賬紙放在一起。
周主管說:“今天中午我讓老朱做三桌清蒸黃花魚,先上小包間試。”
陳江海說:“上桌以後客人怎麼說,麻煩周主管讓王德發給我捎個信。”
周主管問:“你還要聽反饋?”
“要。”
“為什麼?”
“客人說腥,說明保鮮要改。客人說小,說明規格要改。客人說貴,說明菜名和擺盤要改。”
周主管看著他。
“你還管到我飯店菜名和擺盤?”
陳江海說:“我隻想知道魚到桌上值不值這個價。”
周主管冇有立刻接話。
“我會讓人留意。”
楚辭說:“如果客人說顏色好看,也麻煩告訴我們。”
周主管看她。
“為什麼?”
“小寶畫魚的時候說黃花魚金色裡有銀色和綠色,我想知道客人看不看得出來。”
周主管笑了。
“你還真惦記孩子畫畫。”
楚辭說:“他等我們帶冰糖葫蘆回去。”
周主管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你們今天還要趕回臨海?”
陳江海說:“坐晚班車回石浦鎮。”
“拖拉機呢?”
“小張開回去。”
小張趕緊點頭。
“我開回去。”
周主管說:“你們夫妻坐班車?”
“嗯。”
“那吃了午飯再走。”
陳江海說:“不用麻煩。”
周主管說:“不是麻煩,今天這魚你們送來的,我請你們嘗金陵飯店怎麼做。”
楚辭看向陳江海。
陳江海冇有立刻答應。
老朝奉說:“吃吧,周主管請飯不常有。”
周主管看了老朝奉一眼。
“你也留下。”
老朝奉擺手。
“我不吃,我還有事。”
周主管說:“你能有什麼事?”
老朝奉說:“我的事多著呢。”
陳江海說:“周主管,我們下午還要買糖葫蘆,趕班車。”
周主管看著他。
“你這是拒絕我?”
陳江海說:“怕耽誤時間。”
周主管說:“飯店十一點半開飯,吃完十二點多,去車站來得及。”
楚辭輕聲說:“來得及。”
陳江海看她。
楚辭說:“正好看看金陵飯店怎麼做魚。”
周主管笑了。
“還是你媳婦懂。”
陳江海點頭。
“那就叨擾一頓。”
周主管對老朱說:“安排小包間,清蒸黃花魚,炒兩個菜,再做一碗湯。”
老朱說:“用他們送來的魚?”
周主管說:“廢話。”
老朱應了一聲。
陳江海看向冷藏間。
“用普通高檔那檔就行,頂尖留給客人。”
周主管看著他。
“你連我請你吃飯都替我分檔?”
陳江海說:“頂尖是賣錢的。”
周主管搖頭笑了。
“老朱,聽他的,用普通高檔。”
老朱轉身去冷藏間拿魚。
小張站在旁邊,局促地搓了搓手。
“陳老板,那我呢?”
周主管說:“司機也吃。”
小張咧嘴。
“謝謝周主管。”
就在這時候,後廚通道外麵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一個穿藍布工作服的年輕人跑進來。
“周主管,前門有人找你,說是省水產公司的。”
周主管收起笑容。
“誰?”
年輕人說:“姓呂,呂副總身邊的人。”
老朝奉看了陳江海一眼。
陳江海冇有動。
楚辭手搭在帆布包上,也抬起了頭。
周主管把茶杯放下。
“讓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