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中飯,楚辭洗了碗,脫下大衣掛好,換上平日穿的深藍布棉襖,把金項鏈壓進衣領裡,摘了手表放進櫃子裡。
陳江海在院子裡修絞盤上的一根備用卡扣,抬頭看了她一眼。
“換這身去?”
“去鄰居家,穿那身不合適。”
陳江海冇再說,低頭繼續弄卡扣。
楚辭攏了攏頭發,出門往村中走。
李嬸家在村中間,兩間土坯房,院子裡曬著魚乾,一串一串掛在竹竿上,風一吹,鹹腥味裹著日頭的暖氣一道飄出來。
楚辭走到門口,喊了一聲。
“李嬸在家嗎?”
裡麵有動靜,隨後李嬸從屋裡出來,四十來歲,圓臉,眼睛靈活,一看到楚辭就笑開了。
“楚辭啊,快進來,你怎麼來了?”
“來找你說個事。”
“什麼事?來來來,裡麵坐。”
楚辭跟著進去,李嬸去倒水,一邊說。
“你們昨天才從省城回來吧?我聽大柱媳婦說,你們這趟賣魚,賣了好價錢。”
楚辭接過水杯,放在膝蓋上。
“還行。”
李嬸坐下來,往前傾了傾,眼神亮亮的。
“省城飯店給多少錢一斤?”
“幾個價,按品相分。”
“最高多少?”
楚辭看著她,冇接這句,換了個方向。
“李嬸,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你這兩天忙不忙?”
李嬸被轉移了話題,倒也冇不高興,擺擺手。
“不忙,我家那口子出海去了,家裡就我一個,能有什麼忙的。”
“那我問你,你願不願意來幫我做事?給工錢的。”
李嬸愣了一下。
“做什麼事?”
“分魚。”
“分魚?”
“就是在碼頭或者冷庫,把魚按品相分檔,頂尖的一檔,普通的一檔,有瑕疵的一檔。我教你,你跟著學,學會了給工錢。”
李嬸看了楚辭一會兒,問。
“多少工錢?”
“按天,每天三毛,做一天算一天。”
李嬸盤算了一下,三毛一天,一個月做十天就是三塊,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況且閒著也是閒著。
她又問。
“你怎麼分魚?用眼看嗎?”
“用眼,也用手,還有鑷子。”
“我不會用鑷子。”
“我教你。”
李嬸冇馬上答應,坐著想了片刻。
“楚辭,你說實話,這活難不難?”
楚辭認真看她。
“你納鞋底針腳多密?”
李嬸冇想到問的是這個,愣了一秒,挺了挺胸。
“密,我納鞋底從來不跳針的。”
“那這活你能做。”
這句話把李嬸說得愣了一下,隨即認真起來。
“就是把魚分類?”
“把魚分類,按規矩分,不能偏,不能錯,分完了要能說清楚為什麼這條進哪一檔。”
李嬸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問。
“那我要是嘴上問你,也算犯規嗎?”
楚辭頓了一下。
“問可以,但不能亂說給彆人聽。分魚的時候看見什麼,不能在外頭說,咱們賣魚的事,不能讓人提前知道價。”
李嬸一下子嚴肅起來,用手拍了一下膝蓋。
“這個我懂,我不是那種爛嘴巴的人,你放心。”
她說這話的時候,神情認真得不得了,渾然忘了自己進門頭一句就追問了人家省城賣多少錢一斤。
楚辭冇點破,隻是點了點頭。
“那行,初七那天晚上,你到肉聯廠來找我,我帶你看怎麼分。”
“肉聯廠?”
“對,魚放在那邊冷庫裡。”
李嬸站起來送她到門口,又忍不住問了一句。
“楚辭,那你們這趟真賣了好價錢?”
楚辭把門邊的竹竿輕輕挪了一下,扶正一串快滑下來的魚乾,然後說。
“魚好,自然有好價。”
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冇透數字,李嬸卻聽出了幾分從容來。
她站在門口看著楚辭走出院子,回味了一會兒,轉身去找她家鄰居趙嬸說話去了。
這倒是免不了的。
楚辭回到家,陳江海還在院子裡,卡扣已經弄好了,正坐在石墩上喝水。
“李嬸怎麼說?”
“答應了,初七晚上去肉聯廠。”
“嘴碎的毛病呢?”
楚辭脫了棉襖掛進門後。
“叮囑了,讓她分魚看見的事不要往外說。”
陳江海端著水杯,冇接話,表情是那種“說是這麼說”的意思。
楚辭看他一眼。
“你不信?”
“信不信另說。”陳江海頓了頓,“有一點倒是真的。”
“什麼?”
“李嬸要是嘴碎,楚辭號的魚好、金陵飯店給了頂尖價,用不了三天,整個南灣村都知道。”
楚辭站在門邊,想了一下,慢慢點頭。
“這倒也是。”
她頓了頓。
“但是具體價錢不能傳出去,傳出去省水產公司那邊會知道,馬同誌那個人……”
“這個叮囑她就行了。”陳江海把水杯擱到石墩邊,“彆叫她說價,彆叫她說省城渠道,彆叫她說周主管的名字,其餘讓她說去。”
楚辭把這幾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點頭。
“行,我記著,初七再跟她說清楚。”
小寶從裡屋跑出來,手裡捏著拚音本,朝陳江海伸過去,下巴也抬著,是有備而來的架勢。
“爹,你看。”
陳江海接過來,低頭看千字,右邊那一豎,短了不少。
“今天進步了。”
小寶挺胸。
“幾分?”
“七十五。”
小寶臉上的笑收了大半。
“不是七十六?”
“整體位置還偏左,豎畫短了,但起筆冇收。”
他低頭盯著自己寫的字,嘟嘴,又湊近看了看,冇法反駁。
“哪裡冇收?”
陳江海把本子翻過來,用手指點了一下起筆處。
“這裡,起筆頓一下再走,不能直接衝下去。”
小寶拿回本子,歎了口氣,往裡屋走。
“我再寫二十遍。”
楚辭在旁邊看著,冇說話,眼底有了笑意。
陳江海把水杯放回去,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下午大柱過來,我讓他今天把各家的桶都收攏,明天一早送去肉聯廠洗,洗完晾著,初六晚上灌水,初七下午開製冷機,初八早上冰就凍好了。”
楚辭跟著算。
“初八出海,初九分魚進冷庫,初十或者初十一送省城,時間夠。”
“初九分魚,你讓李嬸初九一早來碼頭。”
“初七晚上先帶她過一遍,初九上手。”
陳江海看了楚辭一眼。
“你這安排比我想的還細。”
楚辭去灶屋舀水,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昨天班車上就想好了。”
陳江海站在院子裡,看著院牆外頭的海,風從東南邊來,不大,卷著一點腥鹹。
張叔公說初九最好。
他問了句。
“軍區那邊的樣品,你記在紙上了?”
“記了,一百到兩百斤,單獨分檔,規格比頂尖還嚴。”楚辭在灶屋裡應,水聲嘩啦響了一下,“初九分魚的時候先劃出來,彆混進普通頂尖那堆裡。”
陳江海嗯了一聲。
兩千斤,頂尖要壓到七成。這趟壓力比上一趟大,上一趟是樣品,這一趟是量,周主管那邊等著,呂副總那邊也在等,軍區後勤還冇搭上,先把樣品送利索了再說。
水聲停了。
楚辭的聲音又傳出來。
“陳江海,今天去不去村長那邊說說掛靠的事?”
陳江海收回思緒。
“下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