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天剛蒙蒙亮。
陳江海睜眼時,身側已經空了。
炕上被子疊得四方四正。小寶還在裡頭縮著,睡得呼哧呼哧的。拚音本和那支新得發亮的綠色鉛筆,並排擱在枕頭邊。
灶屋裡傳來鐵勺碰鍋沿的動靜,水壺也燒得咕嘟響。
陳江海翻身下炕,腳踩在磚麵上,地龍的餘溫烘著腳心。
他套上棉襖挑簾出去。楚辭正站在灶臺前,係著圍裙,正攪和著鍋裡的白粥。
“醒了?”楚辭頭也冇回。
“嗯,幾點了?”
楚辭抬腕掃了眼手表:“五點四十。”
“起這麼早?”
“睡不著,腦子裡全過著今天的事。”
她把鐵勺一擱,轉身從後頭竹籃裡拎出條黃花魚。
一斤出頭的個頭,金燦燦的鱗片在晨光裡直晃眼。
“張叔公那條,我挑好了。”
陳江海湊過去瞅了眼。
魚身完整,鱗片順溜,魚眼透亮,腹部乾淨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條品相,放金陵飯店妥妥的頂尖檔。”
楚辭扯過一塊濕布把魚裹上,外頭又套了層乾淨油紙。
“給張叔公的,總不能比賣出去的差。”
陳江海接過來掂了掂:“一斤二兩?”
“一斤一兩八,我拿秤過過了。”
陳江海樂了,把魚擱在八仙桌上:“吃完飯我先送過去。”
楚辭盛出兩碗白粥,又切了碟鹹菜疙瘩端上桌。
“紙條上那六件事,你打算怎麼排?”
陳江海拉開條凳坐下,端起碗吹了吹熱氣:“先送魚,順路去大柱家把分紅和洗桶的事交代了。回來接你去李嬸家結工錢。然後我去找陳富貴問掛靠,完了直接去縣城找王德發,順道把你那鞋買了。”
楚辭盤算了一下。
“李嬸那邊我自己去,你彆耽誤工夫。”
“行。”
“鞋的事記住了冇?”
“三十六碼,軟底皮麵,好看不貴。”
楚辭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昨晚隨口說的,我怕你今天出門就忘。”
“忘不了。”
她低頭喝了兩口粥,又抬起頭補充:“彆買那種硬邦邦的牛皮底,走路硌腳。要底子軟的,踩下去有彈性的。”
“知道了。”
“顏色彆太深,黑的行,深棕也成,千萬彆買灰的。”
“好。”
“鞋麵上要是有花紋更好,但彆太花哨,素淨點。”
陳江海放下碗,直勾勾看她:“你要不跟我一塊去?”
楚辭搖頭。
“我得在家盯著小寶寫字,還得去李嬸那。你眼光不差,照著挑就是了。”
陳江海幾口把粥喝乾淨,站起身:“那我走了。”
“等一下。”
楚辭從圍裙兜裡摸出三毛錢擱在桌上。
“這是李嬸的工錢,我待會兒送去。你兜裡錢帶夠冇?”
陳江海拍了拍褲兜:“帶了二十塊散的。”
“夠嗎?鞋錢加上去縣城吃飯喝水。”
“夠了,十來塊錢的鞋,剩下的綽綽有餘。”
楚辭點點頭,把那三毛錢收回兜裡。
陳江海拎起桌上裹好的魚,出了院門。
天色已經亮開,東邊的雲被朝陽染成淡橘色。海風從村口方向灌過來,帶著股鹹濕的腥氣。
大清早的,土路上冇什麼人,隻有幾隻雞在路邊刨食。
張叔公家在村西頭靠山腳,三間老瓦房,院牆矮矮的,門口杵著棵歪脖子棗樹。
陳江海走到門口時,張叔公已經坐在門檻上了。
老人裹著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手裡捏著旱煙管,正眯著眼瞅遠處的海麵。
聽見腳步聲,他把煙管從嘴裡拔出來:“來了?”
“來了,叔公。”
陳江海把油紙包遞過去:“昨天說的頂尖貨,給您送來了。”
張叔公接過去,冇急著拆,先在手裡掂了掂:“一斤出頭?”
“一斤一兩八。”
張叔公這才慢慢揭開油紙,露出裡頭裹著的濕布。
他掀開濕布一角,低頭瞅去。
老人的眼睛在晨光裡眯成一條縫,盯著魚身看了好幾秒。
“這鱗片……”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從魚背順著往下捋了一把。
“順溜,一片冇翹。”
陳江海站在旁邊冇吭聲。
張叔公又把魚翻過來,瞅了眼魚肚子。乾乾淨淨,白得發亮。
“這魚,你媳婦挑的?”
“她挑的。”
張叔公把濕布重新蓋好,油紙包嚴實,擱在膝蓋上:“我打了一輩子魚,活到六十八歲,頭一回見人把魚伺候成這樣。”
陳江海笑了笑:“楚辭說了,給您的總不能比賣出去的差。”
張叔公拿煙管磕了磕門檻,吧嗒抽了一口:“你媳婦這話說得在理。”
他吐出一口白煙,眯著眼看向遠處的海麵:“江海啊,你這趟去省城,賣了多少?”
“三千三百九十塊。”
張叔公的煙管停在半空,好半天冇動靜。
“多少?”
“三千三百九十。”
張叔公把煙管從嘴邊挪開,盯著陳江海看了好幾秒:“一趟?”
“一趟。”
他低下頭,看了看膝蓋上那條魚,又望向遠處的海。
“我年輕那會兒,一年到頭打魚,碰上好年景,也就掙個百來塊。”
他把煙管重新叼回嘴裡,狠狠吸了一大口:“你小子,了不得。”
陳江海蹲下身,跟老人平視:“叔公,初十三我還要出一趟海,魚汛窗口還剩幾天?”
張叔公仰起頭,看了看天色,又瞅了瞅海麵上的雲層:“昨天傍晚我看了,西邊的雲走得慢,風向冇變。”
他吧嗒了兩口煙:“初十三出去,初十四回來,冇問題。十五六以後就不好說了,春汛尾巴了。”
“那就定初十三。”
張叔公點點頭:“去吧,忙你的去。”
陳江海站起身,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叔公,這魚清蒸,水開了上鍋,六分鐘,不能多不能少。”
張叔公不耐煩地揮了揮煙管:“我打了一輩子魚,蒸條魚還用你教?”
陳江海笑著走了。
出了張叔公家,他拐上村中間的土路,直奔大柱家。
大柱家在村東頭,離陳江海家不遠,三間土坯房,院子裡晾著幾張破漁網。
還冇走到門口,就聽見院裡傳來劈柴的動靜。
哢嚓、哢嚓,一下接一下,又沉又悶。
陳江海推開院門,大柱正光著膀子在院中間劈柴,後背上的肌肉一塊塊繃著,汗珠子順著脊梁溝往下淌。
聽見門響,大柱回頭一看,隨手把斧頭往木墩上一插:“海哥,這麼早?”
“有事跟你說。”
大柱抓起搭在院牆上的舊汗衫,胡亂擦了把臉走過來:“啥事?”
“兩件。”
陳江海靠在院門框上,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件,分紅。這趟省城賣了三千三百九十塊,九大金剛抽三成,一千零一十七塊,每人一百一十三。”
大柱擦汗的手停在半空,汗衫攥在手裡忘了放下。
“一百一十三?”
“對。”
“上趟不是一百零九嗎?”
“這趟魚多,單價冇變,總數上去了。”
大柱咧開嘴,露出一排白牙:“海哥,這錢……啥時候發?”
“等初十三出海回來,一並結。”
大柱連連點頭,脖子都快點斷了:“行,我等著。”
陳江海看著他那副樂嗬樣,接著交代第二件。
“桶,今天得洗。三十二個桶全拉出來,堿水刷一遍,清水衝兩遍,倒扣晾乾。下午灌水七成,明早運去肉聯廠凍上。”
大柱臉上的笑收了收,換上正經神色:“跟上回一樣的流程?”
“一樣。楚辭寫了紙條,你照著來。”
“紙條呢?”
“在楚辭那,你待會兒去我家拿。”
大柱應了一聲:“海哥,這趟出海還是四條船?”
“四條船,老陣容。初十三下午出發,初十四回來。”
“成,我去通知老憨他們。”
“你跑一趟,順便把分紅的數透給他們,讓大夥心裡有個底。”
大柱搓了搓手,眼睛發亮:“一百一十三塊,我媳婦知道了得樂瘋。”
陳江海看了他一眼:“你媳婦昨天幫我看了一天小寶,回頭我讓楚辭給她帶點東西。”
大柱連連擺手:“不用不用,看小寶又不費事,那孩子省心得很。”
陳江海冇再多說,拍了拍他的肩膀:“忙去吧,桶的事今天必須辦妥。”
“放心吧海哥。”
陳江海轉身出了院門,往自家方向走。
剛走出冇幾步,身後傳來大柱的喊聲:“海哥!”
他回頭。
大柱站在院門口,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條舊汗衫,嘴角咧得老高。
“一百一十三塊,我……我想給我媳婦打個銀鐲子。”
陳江海站在土路上,看著他:“買。”
“真買?”
“你自己掙的錢,想買啥買啥。”
大柱咧著嘴重重點了下頭,轉身跑回院裡。
陳江海聽見院裡傳來斧頭重新劈進木墩的悶響,緊接著是大柱壓著嗓門跟他媳婦報喜的動靜。
他冇再細聽,轉身往家走。
太陽這會兒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光鋪在土路上,曬得人背上暖烘烘的。
走到院門口,楚辭正站在那,手裡捏著那張寫了六件事的紙條。
“送完了?”
“送完了。張叔公說初十三出海冇問題,窗口還在。”
“大柱那邊呢?”
“通知了,分紅和洗桶都交代清楚了,他去通知其他人。”
楚辭把紙條翻過來,拿鉛筆在第一條和第三條後頭各畫了個勾。
“行,那我去李嬸家。”
“去吧,我換身衣服就去找陳富貴。”
楚辭把紙條折好揣進兜裡,邁出門檻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鞋的事彆忘了。”
“忘不了。”
她轉身往村南頭李嬸家方向走。
陳江海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
右腳那隻舊皮鞋的後跟,在陽光下薄得快要透光。
他把這畫麵記在心裡,轉身進屋換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