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飯天已經黑透了。
陳江海把碗筷收進灶屋。
楚辭坐在裡屋炕沿,檢查小寶今天寫的千字。
二十個千字,足足寫了四頁紙。
楚辭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拿鉛筆在第三頁的一個字旁邊畫了個小圈。
“這個橫畫收筆的時候,頓了一下,多出來一個小疙瘩。”
小寶趕緊湊過來。
“哪兒?”
“這兒。”
楚辭指尖點在那個字的第二橫末端。
小寶眯著眼瞅了半天。
“我冇看出來。”
“你看不出來,是因為寫的時候冇留神。明天寫的時候,橫畫收筆輕輕往上提,彆死壓著。”
“好。”
楚辭把本子合上,妥帖地擱在枕頭邊。
“今天幾分?”
小寶眼巴巴地瞅著她。
楚辭想了想。
“七十六,跟昨天一樣。”
小寶嘴巴撅得老高。
“我寫了二十個呢!比昨天多了好多!”
“多不代表好。你今天寫得太快,第三頁開始筆畫就毛躁了。”
楚辭點點他的腦門。
“明天寫慢點,寧可少寫幾個,每一個都得寫穩當。”
小寶趴在炕上,臉埋進被子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楚辭伸手,隔著被子拍了拍他的後背。
“先穩住七十六,再往上走,急不得。”
小寶從被窩裡抬起臉。
“那我什麼時候能到八十分?”
“等你每一個字的每一筆都不毛躁了,就到了。”
小寶把那支綠色鉛筆緊緊攥在手裡,翻了個身,麵朝牆躺平。
“我明天寫慢點。”
“好,睡吧。”
楚辭給他掖好被角,起身出了裡屋。
陳江海正站在院子裡望著村東頭。
那邊隱約有幾個人影在晃動,鐵桶磕碰的叮當聲順著夜風傳過來。
“大柱還在洗桶?”
楚辭走過去問。
陳江海應了一聲。
“三十二個桶,堿水刷一遍,清水衝兩遍。一個人乾不完,他叫了鐵牛搭把手。”
楚辭走到院門口往東邊瞅了瞅。
“灌水了冇?”
“剛才大柱跑過來說了一聲,洗完了二十六個,剩下六個明早再洗。今晚先灌洗好的那些,明早把剩下的補齊。”
楚辭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三十二個桶。上趟用了三十二個,這趟要多六個。”
“多出來那六個還冇買。”
“明天讓大柱去供銷社買,三塊五一個,六個二十一塊。”
陳江海點頭。
“我跟他交代過了,明早第一件事就去。”
楚辭靠在院門框上,海風從遠處刮過來帶著濕涼。
“三十八個桶,凍兩天冰。初十二灌水,初十三出海前全凍結實,時間剛好。”
“剛好。”
她盯著遠處大柱家方向的微光,過了一會兒開口。
“大柱今天通知九大金剛了?”
“通知了。”
“他們啥反應?”
“大柱說,老憨聽見一百一十三塊的時候,愣了半天冇憋出一句話。鐵牛直接問下趟什麼時候出海。王大海說他明天去碼頭看船。”
楚辭“嗯”了一聲。
“一百一十三塊,夠老憨買半頭豬了。”
“他上回說要買頭豬請我吃,這回怕是真要掏錢了。”
陳江海低笑了一聲。
楚辭也跟著笑了笑,嗓音放輕了些。
“讓他買。大夥日子好過了,你這個當老大的臉上才掛得住。”
海風又灌過來一陣,楚辭把灰棉襖的袖子往下拽了拽。
陳江海看了她一眼。
“進屋吧,外頭風涼。”
“等一下。”
楚辭摸出那張紙條,借著堂屋漏出來的燈光掃了一眼。
六件事,全畫了勾。
送魚,勾。
李嬸工錢,勾。
通知分紅,勾。
洗桶凍冰,勾,正在辦。
縣城找王德發,勾。
陳富貴問掛靠,勾。
她把紙條按原樣折好,妥妥當當揣回兜裡。
“全辦完了。”
陳江海站在她身側,視線投向遠處的海麵。
黑沉沉的夜色裡,隻有浪花拍在礁石上的動靜,一下接一下地傳過來。
“明天呢?”
楚辭問。
“明天大柱買桶、洗桶、灌水。鐵牛運桶去肉聯廠。我去碼頭查船。”
“我呢?”
“你在家盯小寶寫字。下午去一趟李嬸家,再跟她過一遍初十四的流程。”
楚辭點頭。
“初十二,陳富貴拿手續回來。初十三,出海。初十四,回港分魚。初十五,送省城。”
她把這四天的安排在嘴裡細細過了一遍,像在確認麻繩上的每一個結。
“四天,一環扣一環,哪個環節都不能掉鏈子。”
“掉不了。”
楚辭轉頭看著他。
“你每回都說掉不了,我每回都信。”
陳江海伸手,在她肩膀上攬了一把。
“進屋吧。”
兩人轉身進了院子。
陳江海反手把院門閂好。
院當間,花盆旗杆上綁著的那截紅棉線,在夜風裡扯了一下。
黑燈瞎火的看不見,但兩人都知道它就在那兒。
遠處大柱家方向的燈還亮著。
鐵桶磕碰的悶響,隔著夜色隱隱約約傳過來。
叮當。
叮當。